第19章 看戲可還盡興


  裴寂看著她,又看看地上宋玉嬌的屍體,再看看她手中那柄猶在滴血的短刀,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不解。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轉身以最快的速度騎馬離開。

  就在這時,窯洞上方斷壁的陰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瓦礫滾動聲。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輕飄飄地從丈許高的斷壁上躍下,落地時甚至沒有激起太多塵埃。

  江羨回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那雙慣常含著戲謔的桃花眼,此刻目光凝重地落在沈南安的身上。

  他一步步走近,沒有說話,只是從自己華貴的錦袍里,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方嶄新的繡著今絲暗紋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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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伸到沈南安面前,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帕子一角,遞向她。

  那方帕子懸停在兩人之間。

  沈南安用袖口擦拭刀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去接,只是抬起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平靜地看向江羨回,裡面沒有意外,沒有詢問,只有一片沉寂的冰湖,倒映著他此刻同樣深沉的臉色。

  「用這個吧,」江羨回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

  沈南安沉默片刻,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方嶄新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短刀上的每一寸血跡。

  「世子看戲,看得可還盡興?」沈南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寂,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江羨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盡興?呵…宋主事這齣『妹妹為護藥勇斗歹徒,不幸罹難』的戲碼,唱得倒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本世子看得…嘆為觀止。」他的目光銳利地鎖住沈南安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層冰封的平靜,看到底下的暗涌,「只是不知道,侯爺和夫人接到這『噩耗』,會是何等肝腸寸斷?」

  沈南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肝腸寸斷?或許吧。不過,一個甚至不惜偷竊救命藥置萬千災民於死地的女兒,她的『英勇犧牲』,於侯府聲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比活著回去繼續丟人現眼強,世子覺得呢?」

  她的話語冰冷而殘酷,將宋玉嬌的死徹底物化成了可利用的價值。

  江羨回定定地看著她,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對她心狠手辣的驚悸,有對這番冷酷算計的瞭然,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廢墟里顯得有些突兀。

  「宋雲舒啊宋雲舒,」他搖著頭,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喟嘆,「你這顆心,怕是從冰窟窿里撈出來的吧?又冷又硬。」他向前一步,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灼熱的氣息拂過沈南安的耳畔,「你根本就不像久居閨閣的女子,或許......根本不是。」

  沈南安沒有後退,只是側過臉,避開那過於近的氣息,眼神依舊冷冽:「世子謬讚。」她反手將刀重新插回袖中的暗鞘,動作流暢自然。

  做完這一切,她才仿佛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擔,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背脊輕輕靠在了身後冰冷粗糙的磚窯斷壁上。

  此刻的她終於顯露出一點疲憊的端倪。

  她微微闔上眼,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愈發蒼白。

  江羨回看著她這副難得顯露的脆弱姿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他沒有再出言諷刺,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目光投向遠處逐漸被黑暗吞噬的沅州城輪廓。

  短暫的沉默在廢墟中蔓延,只有晚風嗚咽著穿過斷壁殘垣。

  「明日子時,我陪你去吧。」江羨回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側目看向江羨回:「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江羨回盯著朦朧的月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說,他明日若真在醉仙樓,拖著殘軀,拼死也要赴約…是為了什麼?難道真是仰慕宋主事的風采,臨死也要來見最後一面?」

  江羨回的話音在夜風中盪開,許久未等來回音。

  他轉過頭,月光恰好漫過沈南安低垂的眉眼,將她纖長的睫毛映出一小片淺影。

  她靠著牆的姿勢未變,只是原本微抿的唇線柔和下來,呼吸輕得像落在檐角的灰塵。

  方才還清明的眼神,此刻被睡意覆上一層朦朧的紗,連帶著周身那股緊繃的冷意,也悄然融化了幾分。

  江羨回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指尖微動,終是俯身。

  他的動作極輕,指尖剛觸到她肩頭,沈南安的睫毛顫了顫,卻沒醒,只是往暖和些的地方縮了縮,他順勢將人打橫抱起。

  城郊的夜風寒氣浸骨,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著,像有未散的憂慮纏在眉間。

  江羨回低頭看了眼懷中人,腳步放得更緩。

  月光灑下,將兩人的影子疊在碎石路上,一路往馬車的方向挪。

  遠處城牆上的燈火明明滅滅,懷裡的人忽然往他胸口靠了靠,呼吸拂過衣襟,帶著點微暖的氣。

  江羨回的腳步頓了半秒,隨即加快了些,懷中的溫度仿佛能驅散夜露的涼,讓這漫漫長路也染上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沈南安醒來時,已接近黃昏,窗外的日頭斜斜壓在檐角。

  她整整昏睡了近一日。

  推門出去,廊下的風帶著暖意,混著隱約的藥香。

  這時裴寂從藥廬那邊走來,眼下還掛著青黑,眼神卻晶亮。

  他手裡攥著幾張藥方,聲音帶著難掩的沙啞:「九葉還魂草成了。京里加急送來的那批午時剛到,配伍昨夜剩下的殘株,我試了三劑,疫區那邊……已有輕症者退了熱。」

  沈南安腳步頓在石階上,震驚和無法言語的喜悅交織著。

  「呦,醒了。」沈羨回從門外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個鳥籠,平淡的敘述:「洪水已退,堤壩也修妥了。我的人幫著百姓加急修繕房屋,眼下諸事皆定,不日也該動身回京了。」

  風從街口捲來市井的喧囂,隱約有孩童的笑鬧聲,蓋過了連日來的咳喘與哭嚎。

  沈南安望向遠處,那裡的炊煙正裊裊升起,像極了劫後餘生的呼吸。

  謝不知,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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