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交易


  夜濃如墨,籠罩著沅州城。

  白日裡人聲鼎沸的醉仙樓,此刻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唯有頂樓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光,像黑暗中一隻窺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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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南安拾級而上,推開那扇雕花木門,室內景象映入眼帘。

  沒有埋伏,沒有刀光劍影。

  只有謝不知。

  他端坐在桌旁,烏髮未束,長及腰際,幾縷垂在頸側,一身墨色長袍裁得利落,衣料隨他輕微的動作漾開細碎光澤,瞧著就價格不菲。

  桌上溫著一壺酒,擺著兩碟精緻的點心。

  他那張冷白的臉,除了唇色略顯淺淡,竟看不出半分身中劇毒『血見愁』的狼狽。

  甚至還帶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肩頭那被射穿的傷口只是幻影。

  「宋小姐,果然守時。」謝不知抬手,親自執壺,為對面空位斟滿一杯酒,動作優雅從容,「月色不佳,唯有濁酒一杯,聊表歉意。」

  沈南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接著走到他對面坐下,並未碰那杯酒。

  沈南安開門見山,聲音清冷:「看來『血見愁』的滋味,也不過如此。」

  謝不知輕笑一聲,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琥珀色的液體:「毒是好毒,我如今能活著坐在這。」他抬眸,深潭般的眼睛直視沈南安:「還要多謝宋小姐手下留情。」

  沈南安臉上沒有絲毫波動:「邀我赴約,不怕外面布下天羅地網,捉你回京邀功?」

  「自然不怕。」謝不知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底跳躍,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畢竟,你我是一類人。」

  沈南安指尖一頓,隨即漫開一抹淺淡的笑:「既如此,那有興趣做個交易嗎?」

  「交易?」謝不知眉梢微挑,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興味,「宋小姐手裡,有什麼值得我交易的籌碼?」

  沈南安不慌不忙地探入袖中,再抬時,指間已多了枚玉佩。

  玉質瑩潤如水,正是從錢萬貫屍身搜出的那枚。

  她將玉佩往他面前一推,玉面撞在桌面,發出一聲清越的響,在寂靜里盪開漣漪。

  沈南安抬眼的瞬間,視線精準地落進他眼底。

  她眼睫輕顫,映著跳動的光,語氣是陳述句的篤定:「我想,你是需要我的。」

  謝不知瞳孔微縮,沉默一瞬,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帶著點被說中心事的坦然,又藏著幾分棋逢對手的興味。

  「哦?」尾音拖得輕,目光卻更沉地鎖著她,等她往下說。

  她迎著那視線,唇角揚起:「而我,剛好也需要你。」

  醉仙樓後巷狹窄的青石板路上,已被火把照亮。

  數十名剽悍的侍衛將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圍得水泄不通。

  窄巷盡頭連著一片矮牆,牆那頭便是慈恩庵的後牆根。

  江羨回斜倚在斑駁的牆面上,指尖轉著匕首。

  他身前的侍衛個個屏息凝神,靴底踩過巷中碎石的輕響,都被牆內隱約傳來的木魚聲襯得格外刺耳。

  江羨刀尖一指。

  庵堂側角那扇虛掩的柴門立刻被撞開,幾個護衛剛要呼救便被捂嘴按倒。

  餘下數十人衝進,緊接著一個穿著普通富商便服的中年男子,被兩名侍衛連拖帶拽的扔了出來,狼狽不堪。

  他頭髮散亂,臉色灰敗如土,正是失蹤多日的沅州知州,李茂才。

  在看清江羨回的瞬間,他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倒是會選地方。」江羨回直起身,匕首『噌』地抵在對方喉間。

  「李茂才,」江羨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慈恩庵後巷的香火氣,可還養人?躲在這溫柔鄉里,也不怕佛祖怪罪你擾了清修?」

  「世,世子......」李茂才渾身顫抖,喉結在刃下滾了滾。

  他絕望地看著江羨回,又似乎想抬頭望向醉仙樓頂,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恐懼。

  他顯然想不通,自己精心挑選的,連心腹都未必知曉的藏身之處,是如何被發現的。

  江羨回懶得再看他這副醜態,揮了揮手:「帶走!好好『伺候』著,把他肚子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都給本世子掏乾淨!」

  侍衛們齊聲應諾,如同拖死狗般將癱軟的李茂才拖走。

  火光迅速遠去,後巷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仿佛剛才那場迅疾如風的抓捕從未發生。

  沈南安剛推開花樓的門,就撞見等待多時的江羨回。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月光在他下頜線刻下一道冷硬的影,眼底還凝著未散的戾氣,可看清沈南安的瞬間,那戾氣便斂了去,指尖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襟上的浮塵,抬眼時已是一片波瀾不驚。

  他忽然歪頭,目光越過她往醉仙樓里探了探,眉峰微蹙,帶著幾分疑惑。

  「他走了。」沈南安先開了口。

  「就這麼放他走了?」江羨回的眉擰得更緊,語氣里添了點沉意。

  「我又打不過他。」她輕描淡寫,「自然只能看著他跑。」

  「他打你了?」江羨回的聲音陡然變了調,不等她再說,已上前半步,伸手便攥住她的胳膊,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指尖帶著點急勁,捏得她衣袖都起了皺。

  「沒有。」沈南安掙開他的手,「李茂才抓住了?」

  江羨回見她無事,這才鬆了口氣,悶悶點頭:「嗯。」

  「那走吧。」她轉身往馬車的方向離開。

  隨著李茂才在江羨回手中崩潰招供,一份詳盡的供狀連同陳秉仁等一干富商的罪證,被整理成厚厚一摞,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密封呈送京城。

  沅州的天空,似乎終於撥開了連月的陰霾,泄下幾縷久違的陽光。

  瘟疫在裴寂嘔心瀝血配出的新藥方下,終於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藥棚前,不再是絕望的哀嚎,漸漸有了低語的感激和重燃的希望。

  沈南安親自監督著藥湯的熬煮與分發,素淨的身影在忙碌的醫棚間穿梭,安撫著劫後餘生的人心。

  堤壩的加固與疏浚工程,在裴寂近乎嚴苛的監管下,也終於宣告完成。

  新夯的土石在陽光下泛著堅實的光澤,渾濁的沅水被規束在河道內,溫順地流淌。

  災民們被有序地組織起來,或參與重建家園,或領了種子準備耕地,死氣沉沉的沅州城,開始艱難地恢復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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