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進宮


  他抬起頭,眼裡蒙著層水汽:「他們案頭堆著的『安民策』,寫的是『歲稔年豐』;帳上記的『賦稅簿』,算的是『庫銀充盈』。可誰見過麥收時連下半月雨,農漢跪在田埂上哭的模樣?誰數過作坊里的紡車轉一夜,繡娘指頭上磨出的血泡?」

  「成溪兄出事前一晚,還在油燈下改稿子,」蘇硯激動地抓住沈南安袍角,「他說您是唯一一個在奏摺里寫『漕運當恤民力』的大人,說您定會懂他。」

  蘇硯似是意識到失禮,忽然收回手,低著頭,「他在答卷里寫了江淮一帶漕運稅銀的異常,方兄補充了鹽價的貓膩……他們說,這些都是林侍郎主管時的舊案,怕有人不想讓這些見光。」

  堂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旁邊小吏臉色煞白,手裡的茶盞『哐當』落地。

  沈南安將手稿合上,目光落在蘇硯身上:「你可知,你口中的林侍郎,是當朝戶部右侍郎林宴箐?」

  蘇硯猛地抬頭,眼裡的淚還沒幹,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我知道!」

  沈南安看著他倔強的眉眼,忽然想起謝不知那句,「這世間有些名字,本就是寫在免罪牌上的。」

  她將手稿塞進袖中。

  這個戶部右侍郎漏洞百出,人人皆知的貪官,能好好地在朝堂混幾十年,皇帝也無可奈何,自然不會因為來往沅州的幾封書信而獲罪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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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宴箐,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皮影。

  他背後那撥人,手能伸到漕運司的帳房裡,能讓鹽鐵司的秤砣都偏向自家鹽商,連吏部考功司的考評簿子,都得看他們的臉色落筆。

  這些人手握的哪是權柄,分明是能壓死無數個「柳成溪」的碾子。

  「起來吧。」

  蘇硯愣了愣,扶著青磚慢慢站起。

  沈南安轉身走向門口,廊下的風掀起她的官袍下擺。

  快到門檻時,她忽然頓住,沒有回頭,聲音裹在風裡有些發飄:「你可知,這條路走下去,是會死人的。」

  身後的呼吸猛地一滯。

  片刻後,蘇硯的聲音撞過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大人,我不怕死。」他頓了頓,「我們這些人的命,本就賤如草芥。可草芥堆得高了,也能燎起大火,只有燒穿了那層窗戶紙,那些緊閉的門,才會怕得打開一條縫。」

  沈南安看向他的目光一點點變得灼熱,像發現了蒙塵的星火,正小心翼翼地攏起那點火星,看它如何掙扎著要燃成燎原之勢。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里卻裹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蘇硯聽到肯定的回答後,『咚』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悶實的響聲:「草民蘇硯,多謝大人。」

  沈南安伸手將他扶起,指尖觸到他打顫的胳膊,忽然淡淡開口:「你今日造勢,想必除了為他二人,也是為自己保命。」

  蘇硯的臉『唰』地白了,剛站直的身子又要往下矮。

  沈南安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推拒的意味:「不必如此。我會讓人護住你,放心準備春闈。」

  轉身離開時又補了句:「柳成溪的筆沒能寫完的,總要有人接著寫下去。」

  蘇硯前腳剛走,府衙外便來了宮裡的人。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門廊:「宋大人,皇后娘娘傳您即刻進宮問話。」

  沈南安心頭微凝,將袖中手稿仔細藏進暗格,換了身素色常服便隨太監登了馬車。

  皇后此刻召她,是欲拉攏,還是林宴箐那邊已有了動靜?

  進了坤寧宮,檀香混著花草的氣息漫在空氣中。

  皇后斜倚在軟榻上,鬢邊的赤金步搖隨著呼吸輕輕晃動,見她進來,只淡淡抬了抬眼:「雲舒來了,坐吧。」

  沈南安謝了座,還未開口詢問,殿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嬌俏的笑語:「娘娘,您瞧臣女帶了什麼好東西?」

  進來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穿一身藕荷色繡玉蘭花的襦裙,鬢邊簪著同色珠花,正是戶部右侍郎林宴箐的女兒林婉柔。

  她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盒,見了沈南安,腳步頓了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屈膝行禮,語氣卻帶著幾分親昵:「原來是宋大人也在,久仰大人聲名。」

  皇后抬手讓她起身,語氣溫和了些:「婉柔來得巧,正說讓雲舒嘗嘗你母親新制的杏仁酥。」

  林婉柔笑著將漆盒呈上,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沈南安。

  沈南安指尖剛觸到茶盞,就見林婉柔已熟稔地走到皇后榻邊,親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娘娘您瞧,這杏仁酥是按去年您說的方子減了糖霜,母親試了七八回才成呢。」說著便拈起一塊遞到皇后唇邊,眼神里滿是真切的孺慕。

  皇后淺嘗一口,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你母親的心細,倒比御膳房做的合我口味。」

  沈南安不動聲色地看著。

  尋常官員之女在皇后面前多半拘謹,林婉柔卻自在得像在自家閨中,這份熟絡絕非一日之功。

  難道林侍郎背後倚仗的,是皇后?

  正思忖間,皇后已轉向她,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分量:「雲舒年紀輕輕便有這般魄力,實屬難得。太子近來總說朝中少些敢做事的年輕人,我看你們倒該多親近親近。」

  話音剛落,太監便高聲通報:「太子殿下到——」

  太子一身月白常服,進門先向皇后行禮,目光掃過沈南安時微微一頓。

  沈南安起身見禮,剛要開口,皇后已笑著擺手:「你們年輕人湊一處更自在,去御花園裡轉轉吧,讓婉柔也陪著,正好認認路。」

  林婉柔立刻應聲,熱情地對沈南安道:「宋大人,我知道西邊暖房的牡丹開得正好,咱們一道去瞧瞧?您上次借花寫的那首詩妙極了,臣女都會背了,夫子還常教育要成為像您一樣的人。」她眼彎得像月牙,全然不見半分芥蒂。

  太子跟在旁邊竟半句話都插不進。

  三人剛走到殿門口,就見一個身著寶藍色錦袍的身影走了過來,身後跟著一串侍從。

  「呦,這麼巧,宋姑...啊不,現在應該叫御史大人......」他拉長尾音,單側的眨眼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江羨回餘光瞥見太子,仍一步走前,梗著脖子擋在沈南安身前,沖太子挑眉:「太子殿下也在?這御花園的路窄,不如我陪宋大人走走?」

  太子眉峰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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