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要竄天,我替你扶梯
沈南安沒有回答,只是將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她緩緩仰起頭。
濃重的夜幕如同潑墨,唯有幾點疏星頑強地閃爍著微光,渺小,卻固執地刺破無邊的黑暗。
夜風捲起她散落的髮絲。
她久久地望著那亘古不變的星辰。
江羨回的問題像沉重的鉛塊,墜入她心湖深處,激起無聲的漩渦。
血海深仇、宮闈秘辛……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翻湧,最終都沉澱為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淵。
值得嗎?
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迴響。
從她決定成為『宋雲舒』的那一刻起,腳下便是萬丈深淵,退一步,即是粉身碎骨。
「世子覺得,」她終於開口,卻答非所問,「這滿天的繁星,怕過黑夜嗎?」
江羨回微微一怔,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夜空,隨即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言。
他沉默了片刻,那股紈絝子弟的浮浪之氣徹底褪去,只剩下屬於一個敏銳靈魂的沉靜。
「罷了,」他輕嘆一聲,不再追問那個答案,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白天在坤寧宮門口,你故意讓我鬧那麼一出,就為了坐實我這『混不吝』的紈絝名頭?」
沈南安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算是默認。
她側過臉,借著星月微光看向他,目光冷靜而銳利。
「世子處境,自當比我更清楚。」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泠,「丞相府,文臣之首,家中產業無數,富可敵國。聖眷隆厚是真,樹大招風更是真。陛下寵你縱你,許你肆意妄為,何嘗不是一種『圈養』?沅州一行,你已嶄露頭角,此次將你牢牢釘死在『紈絝』的柱子上,讓所有人都認為你只是個耽於享樂,不足為慮的膏粱子弟。這層身份,是你最好的盾牌,也是陛下手中最安穩的棋子。」
沈南安頓了頓,繼續道:「今日皇后召見,林婉柔作陪,太子亦在。其意不言自明,或是拉攏試探,或是為林宴箐探路。你適時出現,為我解圍是其一,更重要的是……」
「你在關心我。」江羨回眼睛亮亮的,單手柱在下巴上,直直地盯著沈南安。
「我只是......」
沒等沈南安說完,他忽然笑了起來,「宋雲舒啊宋雲舒,」江羨回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桌上的青玉酒壺,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下頜滑落,沒入衣襟。「跟你打交道,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他抹了下嘴角,眼神灼灼地看著她。
江羨回目光投向石桌上那份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的手稿,語氣復又沉凝如鐵:「這把火,你當真要點?點著了,燒的可不止是幾根朽木,怕是連天都要燎出個窟窿。到時候,你我可未必兜得住。」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夜風,「世子若懼燎原之火,此刻抽身,猶未晚矣。」
江羨回晃了晃空了大半的酒壺,忽然覺得那淳厚的『醉千秋』也變得索然無味。
他最終只是嗤笑一聲,將酒壺重重往石桌上一撂。
「怕?」他挑了挑眉,那副玩世不恭的假面瞬間又覆了上來,只是月光下,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被徹底點燃了,亮得驚人,帶著一股瘋勁。「本世子生來就不知道這個字怎麼寫!」
江羨回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石桌上,俯身逼近沈南安,目光灼灼地鎖住他的眼:「你若想竄天,我替你扶梯。」
「倘若梯子塌了呢?」沈南安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
江羨回眼底猩紅,唇角勾起一抹決絕的笑,字字擲地有聲:「那便一同摔個粉身碎骨。」
空氣停滯了一瞬,二人靠得很近,甚至都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世子,你......為何會幫我。」沈南安怔愣片刻,遲遲開口。
「就是覺得裝傻子太累了。」他起身,背對著沈南安,「我很欣賞你,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話音未落,他身影一晃,利落地翻上牆頭,轉瞬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消失無蹤。
黎明前,督察院後巷的石板路上還凝著夜露。
沈南安踩著濕滑的石階,素青官袍的下擺掃過階前未乾的雨水,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她手裡攥著小吏寅時初送來的密信,上面只有潦草一行字:「西城墨香齋,寅時三刻,雕版。」
晨霧像一張濕透的紗,裹著沈南安單薄的身影。
她沒帶隨從,只讓裴寂安排的暗衛遠遠綴著。
轉過兩條暗巷,墨香齋褪色的招牌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門板上『精刻古今書版』的金漆早已斑駁。
「大人。」陰影里突然冒出個身影,是她剛任職就派去盯著林宴箐兒子的陳遠。
他眼睛布滿血絲,聲音壓得極低:「御史大人,盯了幾天,這鋪子寅時必亮燈,有穿國子監服色的人進出。」
沈南安食指抵唇,目光鎖住二樓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菱花窗。
窗紙上人影晃動,隱約傳來雕版撞擊的『咔嗒』聲。
「去巷口盯著。」她擺了擺手。
後門的鎖鏽的厲害。
沈南安從發間拔下銀簪,在鎖孔里輕輕一挑,『咔』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她屏息等了片刻,確定無人察覺,才閃身入內。
撲面而來的墨臭里混著某種奇異的甜香。
沈南安蹙眉,這味道她在刑部驗屍房聞過,是砒霜混著硃砂,用來防蟲蛀的。
借著天窗透下的微光,可見滿牆木架上堆著雕版,最顯眼處擺著塊簇新的梨木板,板上『承啟四年秋闈』幾個大字刺得她瞳孔一縮。
「誰?!」樓上突然傳來厲喝。
沈南安迅速扯下腰間魚袋壓在雕版上,清晰拓下官印紋樣。
腳步聲逼近時,她已隱入堆滿廢版的陰影里。
有個穿靛藍短打的漢子舉著油燈下樓,燈影里他右頰的刀疤像條蜈蚣在蠕動。
「見鬼...」漢子嘟囔著用燈照了照門鎖,突然暴喝:「後門開了!快搜!」
樓上頓時亂作一團。
沈南安貼著牆根移動,指尖突然觸到個軟乎乎的東西,是摞用油紙包著的箋紙。
她迅速捻開一角,借著微光看清抬頭『策問題三』,正是秋闈才用的朱絲欄密格紙。
「在下面!」頭頂傳來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