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屍語


  沈南安扯下最上面一張塞入袖中,反手推翻身旁的版架。

  沉重的梨木版轟然倒地,揚起漫天木屑。

  她趁機撲向後門,卻見那刀疤漢子掄著刻刀迎面劈來。

  一道銀光從門外射入,精準釘進漢子手腕。

  刻刀『噹啷』落地時,沈南安已被人拽出門外。

  「宋姑娘夜訪印坊,是想給自己出詩集?」江羨回的聲音帶著戲謔,手上卻利落地反鎖了後門。

  遠處傳來陳遠模仿的夜梟叫聲。

  這是約定的警示信號。

  沈南安甩開他的手:「世子才是好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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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噓——」江羨回突然攬住她的腰躍上屋頂。

  幾乎同時,墨香齋衝出五六個持棍棒的夥計,為首的赫然穿著國子監生員的趙青衿。

  瓦片冰涼,硌得沈南安膝蓋生疼。

  江羨回的呼吸噴在她耳畔:「林宴箐的小舅子開的鋪子,專印國子監的講義。」他指了指那個生員,「認識麼?國子監司業的外甥,去年因狎妓被除名,如今倒在這兒當起監工了。」

  沈南安眯起眼。

  晨霧漸散,那生員腰間晃動的牙牌在曦光中格外扎眼。

  是出入貢院的通行令。

  她突然按住江羨回的手:「你看他們搬的東西。」

  幾個夥計正從地窖抬出樟木箱,由於慌張,木箱倒地瞬間露出整摞的朱絲欄箋紙。

  那生員緊張地四下張望,迅速合上箱蓋,但沈南安已看清紙上鮮紅的『承啟四年秋闈』騎縫章。

  「考題三日前才由陛下硃筆圈定,連我這個提學御史都未見全本。」沈南安聲音浸著寒意,「他們倒已經印上了。」

  江羨回把玩著不知從哪順來的雕版碎塊:「這木頭是上個月才伐的滇梨木,刻工看著像工部繕造司的老手筆。」他突然湊近,「宋大人,你說這案子要捅上去,是禮部掉腦袋的人多,還是工部掉腦袋的人多?」

  沈南安沒答話。

  只是捏了捏袖中那張策問題箋紙。

  這已不是簡單的舞弊,而是從命題,雕版到印刷的完整鏈條,背後不知盤踞著多少只黑手。

  她望著墨香齋里忙亂的人影,「我現在倒要看看,最先燒著的是哪尊金身。」

  晨光徹底撕開霧靄時,他們已繞到墨香齋正門。

  沈南安整了整衣冠,突然將髮髻扯散幾縷,又往自己臉上抹了把灰。

  江羨回挑眉:「宋大人這是?」

  「勞煩世子演場戲。」沈南安把那張策問題塞進他前襟,「就當是紈絝子弟強搶民女,不慎撞破黑店勾當。」話音未落,她已踉蹌著沖向街道,帶著哭腔高喊:「救命啊!!」

  江羨回愣了一瞬,隨即扯開衣領追出來,活脫脫是個酒後亂性的浪蕩子:「小娘子跑什麼?本公子不過想請你喝杯......」

  巡夜的兵馬司差役恰好轉過街角。

  接下來的混亂堪稱完美。

  差役撞見『強搶民女』,自然要進墨香齋查問;沈南安『驚慌失措』碰翻了樟木箱,秋闈試題撒了滿地;沈南安『得救』,看清後勃然大怒,當即亮出令牌要徹查;而那個國子監前生員想溜時,被蘇硯帶著幾個寒門舉子堵個正著......

  日上三竿時,墨香齋已貼滿封條。

  沈南安在督察院廨房裡細細端詳蓋著官印的雕版拓紋,裴寂坐在對面,指尖摩挲著從江羨回那轉交的策問題原件。

  「是工部繕造司的官刻手法。」裴寂的聲音像淬了冰,「但這梨木是林氏商行上月從燕南運來的私貨。」

  沈南安用銀簪挑開箋紙邊緣:「硃砂摻了金粉,是御用監的配方。」她突然冷笑,「真是八方風雨會中州,連內廷都有人伸了手。」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硯滿頭大汗地衝進來,連行禮都顧不上:「大人!學生在墨香齋地窖發現這個!!」他遞上一本濕漉漉的帳冊。

  沈南安翻開紙頁,瞳孔驟然收縮。

  這竟是三年來各地秋闈,春闈的試題雕版記錄。

  最後一頁清楚寫著:「承啟四年秋闈全題,林大人親校,另備關節暗號冊二十本,送陳尚書府、劉閣老宅......」

  「陳秉仁。」裴寂突然道。

  見沈南安抬眼,他補充:「就是沅州那個被你押回京問斬的貪官,他叔父正是禮部尚書陳延年。」

  沈南安細細掃過那些名字。

  禮部、工部、國子監、內廷......這張網比她想像的還要龐大。

  「大人!」院外突然傳來驚呼。一個滿身是血的小吏跌跌撞撞跑進來:「不好了!剛抓的那個國子監生員,在...在押送路上被人用飛劍射穿了喉嚨!」

  沈南安猛地站起,帳冊『啪』地掉在案上。

  窗外梧桐樹上,一隻烏鴉怪叫著飛向皇城方向。

  裴寂緩緩起身,官袍上的鷺鷥補子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她彎腰拾起帳冊,輕輕撣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

  「傳我的令。」她聲音很輕,卻像出鞘的劍,「調督察院所有御史,徹查近三年所有朱絲欄官紙用印記錄。」轉頭對蘇硯道:「你去找江世子,就說我要借他府上藥師一用,既然有人急著滅口,咱們就試試,看死人能不能開口說話。」

  那名被飛劍射穿喉嚨的生員屍體被抬進督察院時,血已經凝固成黑紫色。

  沈南安站在停屍的偏廳里,看著仵作輕輕撥開死者緊攥的右手,發現指甲縫裡殘留著靛藍色的絲線。

  「飛劍是從西南角的茶樓射出的。」裴寂站在窗邊,逆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沈南安盯著被仵作挑起的那縷靛藍絲線,有些疑惑:「不是尋常衣料,像是……」

  「貢品雲錦。」江羨回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手裡輕搖扇子,「去年南詔進貢的,統共就賞了三家,國公府、丞相府,還有……」他頓了頓,手腕一轉,摺扇『唰』地合攏,被隨手握在掌心,「坤寧宮。」

  屋內驟然一靜。

  沈南安將絲線收入證物袋,轉頭看向屍體脖頸處的傷口。

  傷口邊緣發黑,有細微的潰爛。

  「飛劍上淬了毒。」仵作直起身,「曼陀羅混蛇纏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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