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重遊故地』


  沈南安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目光掃過濃霧中謝故知身後空蕩蕩的黑暗:「其他人呢?蘇硯,陳遠他們……」

  「一群廢物點心,陷在各自的『美夢』里,離死不遠了。」謝故知語氣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不再看沈南安,轉身徑直走向濃霧深處,步伐帶著一種精準的直覺,仿佛這能吞噬人心的迷霧對他而言只是尋常障眼法。

  沈南安咬緊牙關跟上。

  在幾塊嶙峋怪石形成的天然凹隙里,她看到了蘇硯和陳遠等幾名護衛。

  他們或坐或靠,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地緊閉雙眼,臉上帶著一種或甜蜜,或滿足,或安詳的微笑,呼吸微弱而均勻,如同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陳遠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憨厚的笑意,仿佛夢見了家中妻兒。

  

  這景象,比猙獰的屍骸更令人頭皮發麻。

  他們正在被這迷霧溫柔地殺死。

  謝故知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錦袋,動作隨意地丟給沈南安:「拿著,裡面是『石髓』粉。氣味刺鼻,能提神醒腦。」

  沈南安接過錦袋,入手沉甸,一股極其辛辣刺鼻的味道瞬間沖入鼻腔,嗆得她咳嗽了兩聲,但混沌的腦子確實為之一清。

  「給他們聞聞,或許能叫醒。」謝故知背對著她,「此地不宜久留。」

  沈南安依言,忍著那刺鼻的氣味,將錦袋湊到蘇硯,陳遠等人鼻端。

  效果立竿見影。

  幾人臉上的安詳笑容瞬間扭曲,隨即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咳嗽喘息起來,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茫然。

  「大……大人?!」蘇硯看到沈南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嘶啞,「我……我剛才好像……」

  「什麼都別說!」沈南安厲聲打斷,眼神銳利地掃過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此地詭異,所見所聞皆不可信,凝神靜氣,跟緊我!」她迅速將錦袋收回腰間,那刺鼻的氣味似乎形成了一層薄弱的屏障,讓她感覺頭腦清醒了不少。

  陳遠晃了晃還有些發懵的腦袋,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沈南安身邊那個一身煞氣,面容冷峻,顯然不是他們隊伍一員的謝故知身上,警惕地按住了刀柄:「大人,這位是……?」

  「半路遇到的藥師,懂些驅邪避瘴的法子。」沈南安面不改色,語氣平淡地替謝故知遮掩過去,「多虧他,我們才沒迷失在這霧裡。跟上,準備進鎮!」

  她目光下意識地在剛剛甦醒,還有些混亂的隊伍里搜尋。

  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羨回呢?!」沈南安心頭一緊。

  蘇硯和陳遠等人也面面相覷,這才發現隊伍里少了那位紈絝世子。

  就在這時,濃霧邊緣,靠近鎮口的方向,似乎有一抹極其模糊的衣角一閃而逝,速度快得如同幻覺,瞬間就被翻滾的灰霧吞噬。

  是他嗎?!

  沈南安瞳孔微縮。

  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是鎮子深處。

  如果真的是江羨回,那怎麼會跑到前面去了?

  難道他根本沒中招?還是說……

  「走吧。」謝故知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率先邁步,朝著鎮口方向走去,似乎對江羨回的失蹤毫不在意。

  沈南安壓下心頭的疑慮和一絲不安,示意眾人跟上。

  濃霧在接近鎮口界碑時,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阻隔,驟然變得稀薄,最終消散。

  刺眼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下來,眾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眼前,赫然便是沈南安在幻境中『見過』的青溪鎮!

  破敗的房屋,骯髒狹窄的街道,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味道。

  行人稀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看到他們這群明顯是外鄉人的隊伍,立刻低下頭,匆匆避開,如同躲避瘟疫。

  更讓沈南安心頭凜然的是......街角那塊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那張破桌子,赫然就在那裡,與她幻境中所見的位置分毫不差!

  只是桌子破敗不堪,布滿了灰塵和鳥糞,顯然已經荒廢了很久很久,絕非昨夜還有人用過。

  這詭異的印證,讓她剛剛清醒的頭腦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沈南安依照記憶,或者說幻境記憶,找到了那家掛著褪色『福來客棧』招牌的客棧。

  推開吱呀作響的門板,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大堂里空空蕩蕩,桌椅殘破,蛛網遍布,櫃檯後也空無一人,哪裡有什麼乾瘦掌柜?

  這客棧,分明早已廢棄多時。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際,客棧後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悽厲的哭喊和粗暴的喝罵聲。

  「小雜種!還敢偷東西?!看老子不抽死你!」

  「我沒偷!沒偷!那分明是你們……啊!!!」

  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響和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交織在一起。

  沈南安與謝故知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閃過厲色,迅速循聲沖向後院。

  後院天井裡,那十幾人一身當地衙役打扮,正滿臉戾氣。

  其中一個正揮舞著皮鞭,狠狠抽打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瘦弱男孩。

  男孩衣衫襤褸,被打得滿地翻滾,裸露的皮膚上布滿新舊交疊的鞭痕,新傷處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他死死抱著頭,嘴裡哭喊著:「我沒偷!是你們!你們……」

  「還敢嘴硬!」那衙役怕被戳破,惱羞成怒,眼中凶光更盛,高高揚起鞭子,狠狠抽下。

  這一鞭下去,恐怕要傷筋動骨。

  此時,一條手臂橫空伸出,牢牢抓住了呼嘯而下的鞭梢。

  是謝故知。

  他動作飛快,眼神冰冷地看著那衙役。

  與此同時,沈南安一個箭步上前,擋在了男孩身前,帶著一股凜冽的官威:「住手!」

  那衙役被謝故知抓住鞭子,掙了兩下竟紋絲不動,又見一身男裝的沈南安,氣度絕非尋常人,心頭一虛,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們是什麼人?!敢管官府的閒事?!這小崽子偷盜官銀!罪該萬死!」

  「官銀?」沈南安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那男孩懷中緊緊攥著的幾枚沾著泥污的銅板,「就憑這幾枚銅錢?」她蹲下身,儘量放柔聲音,對那瑟瑟發抖的男孩問道:「孩子,別怕。告訴我,怎麼回事?」

  男孩驚恐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又畏懼地看了看那一堆凶神惡煞的衙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一個衙役見狀,上前一步,指著男孩惡狠狠道:「這小賊偷了我們兄弟的餉銀!人贓並獲!你們少管閒事!再敢阻攔,連你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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