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活了,清算侯府
沈南安再次睜眼時,已不知過了多少天,只覺得腦袋昏沉。
身下是柔軟舒適的錦被,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氣。
她不是在青溪鎮那陰冷詭異的礦洞裡嗎?
不是在阿七那致命的毒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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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您醒了?!」一個帶著驚喜和濃濃擔憂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沈南安艱難地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溫婉秀麗卻帶著深深疲憊的臉。
是趙姨娘。
她正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手裡還拿著一塊半濕的帕子,顯然剛才在為她擦拭。
「趙姨娘?」沈南安的聲音乾澀,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一絲力氣,肩頸和手臂被毒針刺中的地方還隱隱傳來麻痹的刺痛感。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
「大小姐別動!」趙姨娘連忙按住她,眼中含著淚光,「您昏迷了好些天了!可嚇死人了!是宮裡的御醫和江世子府上送來的神醫一起診治的,說您中了極厲害的奇毒,好不容易才穩住……您感覺怎麼樣?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昏迷……好些天?御醫?江世子?沈南安只覺得腦子一片混亂。
青溪鎮……礦洞……阿七……毒針……那些驚心動魄的畫面在腦海中閃回。
「我……怎麼回來的?」她艱難地問。
「是江世子送您回來的。」趙姨娘用溫熱的帕子小心地擦拭她的額頭,「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您傷得很重,是被人抬進府的……」
沈南安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湧的思緒。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現狀。
她再次起身,趙姨娘不在阻攔,只是緩緩吐出幾個字:「他......快不行了」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侯爺……侯爺他……怕是不行了。御醫說,就是這幾天的事了……他一直念叨著……想見您最後一面……」
沈南安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湧起一絲冰冷的快意。
她看著趙姨娘,這個被她一手安排進侯府,隱忍至今的女人。
「辛苦你了。」沈南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瞭然的憐憫。
她轉身從枕邊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裡面是厚厚一疊銀票,遞了過去。
趙姨娘看到銀票,先是一愣,隨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連連搖頭:「大小姐!這……這使不得!您給的已經夠多了,我……我也不是為了這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拿著。」沈南安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她看著趙姨娘的眼睛,仿佛要看進她靈魂深處:「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錢。你進府,是為了替你爹報仇。」
趙姨娘怔愣一瞬,隨即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淚珠不斷地流出。
「當年朔州之戰,你爹為救侯爺,以身擋箭,落得終身癱瘓,可所有的功勞,都成了侯爺加官進爵的墊腳石。侯府風光無限,你們家卻……家徒四壁,你為了照顧癱瘓的父親,蹉跎年華,至今未嫁。」沈南安緩緩道出那段塵封的往事,「後來,你爹病重,急需銀錢續命,你走投無路之時,我找到了你。我給你錢,讓你進府,接近侯爺……條件就是,用我給你的『藥』,一點點……送他上路。」
趙姨娘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床邊,淚如雨下,壓抑多年的痛苦,仇恨和愧疚如同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大小姐……您……您的恩情,我趙蘭心沒齒難忘……和他同吃同住的每一天都無比噁心,但當我看到他躺在床上,一天天衰弱下去,看著他痛苦,我,我心裡既覺得痛快……又覺得……他死得太便宜了!他該受更多的苦!他欠我爹的!欠那些被他踩著屍骨往上爬的人的!」
「都過去了。」沈南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將錦囊塞進趙姨娘顫抖的手中,「收下吧。你爹的腿,後續調養需要銀子。就當是……這段時間,你替我『照顧』侯爺的補償。」
趙姨娘握著那沉甸甸的錦囊,看著沈南安蒼白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巨大的悲哀和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解脫感攫住了她。
最終,她顫抖著,將錦囊緊緊攥在手心,深深磕下頭去:「謝……謝大小姐……」
沈南安扶起她,病弱的臉上浮現了些喜色:「時候到了,也該清算了。」
夜色深沉,鎮寧侯府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正院主屋內,宋屹躺在寬大的拔步床上,形容枯槁,眼窩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
曾經叱吒風雲的鎮寧侯,此刻只是一個油盡燈枯,行將就木的老人。
沈南安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她腳步很輕,臉色依舊蒼白,身體因餘毒未清而帶著幾分虛弱的姿態,但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銳利。
她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那個氣息奄奄的老人。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到來,宋屹艱難地睜開渾濁的眼睛。
當他看清床邊站著的人時,眼中浮現出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恐懼,有悔恨,有哀求,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你……你來了……」宋屹的聲音嘶啞微弱,幾乎聽不清。
沈南安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為了所謂的克星謠言就將剛剛出生的親生女兒送去鄉下,十多年不曾過問一句,看著這個在權力傾軋中迷失,最終被自己反噬的老人。
「玉嬌……爹……對不住……」宋屹艱難地喘息著,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滑落,「還有……雲舒……爹……錯了……」
「錯了?」沈南安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一句錯了,能換回雲舒的命嗎?能洗刷你手上的血嗎?宋屹,你這一生,自私、貪婪、懦弱。為了權勢,你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你的親生女兒。如今,你該還債了。」
她的話語如同最後的審判,砸在宋屹的心上。
他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沈南安緩緩抬起手。
沒有兵器,沒有毒藥。
只是那隻纖細,因虛弱而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卻帶著千鈞之力,覆在了宋屹枯瘦的脖頸上。
宋屹的瞳孔驟然放大!
他想掙扎,想呼救,但早已油盡燈枯的身體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感受著那冰涼的手指帶來的越來越清晰的窒息感。
感受著自己的生命如同燃盡的燭火,在沈南安冰冷的目光注視下,一點一點,徹底熄滅。
宋屹的頭顱無力地歪向一邊,渾濁的眼睛依舊圓睜著,裡面凝固著最後的不甘。
沈南安靜靜地收回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漠然。
她轉身,離開了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房間。
府邸最偏僻角落的一個小院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餿臭怪味。
這裡關著早已瘋癲的王氏。
沈南安推開門。
屋內一片狼藉,光線昏暗。
角落裡,一個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婦人正蜷縮在髒污的草堆里,對著牆壁喃喃自語,時而發出尖利的傻笑,正是王氏。
聽到動靜,王氏猛地轉過頭。
當看清是沈南安時,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刻骨的恨意和瘋狂:「賤人!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嬌嬌!你還我女兒!還我嬌嬌!」她尖叫著,如同厲鬼般撲了過來。
沈南安側身避開。
看著眼前這個徹底瘋癲的女人,她沒有任何猶豫,只是將一條早已準備好的白綾從袖中抽出,在王氏再次撲來的瞬間,精準而冷酷地套上了她的脖頸。
「你活的夠久了,也該死了。」
她手腕猛地發力。
王氏的尖叫戛然而止。
瘋狂的掙扎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在那強大的力道下徹底停止,身體如同破敗的玩偶般軟倒在地。
沈南安鬆開手,白綾垂落。
她看著地上那具漸漸失去溫度的屍體,眼神依舊冰冷如初。
雲舒,你可以安息了......
她跌坐在門框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喃喃自語:「你會怪我替你擅作主張嗎?」
夜風格外涼,喉嚨里發緊的澀意還沒散去,忽然有什麼東西帶著細碎的風,擦過她的臉頰。
是一隻蝴蝶。
不知從哪裡闖來,竟不怕人似的,在她眼前盤旋了兩圈。
沈南安怔怔地看著,鬼使神差地張開了手。
蝶翼輕顫,穩穩落進她掌心。
那點微弱的重量像根羽毛,猝不及防的落在了她緊繃太久的心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
從雲舒和阿娘去世的那天起,從她藏起恨意,步步為營布局起,眼淚就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可此刻掌心那點溫涼的觸感,卻讓她再也撐不住。
「雲舒……」她哽咽著,聲音碎得不成調,「是你嗎?」
蝴蝶在她掌心動了動。
積壓了太久的悲慟猛地決堤,沈南安低著頭,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喉嚨。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的嗚咽。
「我好想你……和阿娘」她哭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蝴蝶翅膀上,「我真的……有些撐不下去了……」
蝴蝶沒有飛走,就那麼靜靜地停著,像在無聲地回應。
沈南安的哭聲在寂靜的庭院裡迴蕩,撕心裂肺,卻又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已經太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久到以為自己早已成了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直到這隻蝴蝶的到來,才讓她記起,原來自己也會痛,也會想念,也會……累。
天剛蒙蒙亮,鎮寧侯府的下人們被召集到前廳。
沈南安站在台階上,臉色蒼白,身形似乎比往日更顯單薄柔弱。
她環視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眾人,聲音清晰,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穿透了死寂的清晨:「侯爺舊疾復發,已於昨夜……病逝。」
她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帶著一絲沉痛,儘管眼中毫無波瀾,繼續說道:「夫人王氏,哀痛過度……已隨侯爺……一同去了。」
話音落下,如同鐵幕落下,徹底蓋棺定論。
鎮寧侯府的榮光與罪惡,伴隨著宋屹和王氏的死亡,在這一刻,徹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