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今日殺王,明日滅國?此子斷不可留!【求月票啊】
第333章 今日殺王,明日滅國?此子斷不可留!【求月票啊】
青州行轅,燕王臨時下榻的院落,一間門窗緊閉、炭火充足的靜室內。
氣氛與外間的肅殺嚴寒截然不同,卻同樣凝重。
朱棣已經換下甲冑,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主位。
只見他面色沉靜,手指間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烏木念珠,目光低垂,看不出情緒。
而朱家三兄弟則分坐下首,表情各異。
朱高熾眉頭微蹙,正襟危坐,似乎在消化著白日裡驚心動魄的一切。
朱高煦依舊滿臉憤滿,不時用手比劃著名,仿佛還在回味寧王那一巴掌和朵顏三衛逼近時的緊張。
朱高燧則捂著自己還有些紅腫的半邊臉,眼神卻亮晶晶的,嘴角時不時扯動一下,似乎想笑又不敢笑,顯得有些滑稽。
角落裡,一名穿著不起眼灰色棉袍、面容清癯的老僧,正無聲地煮著一壺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低垂的眼帘。
正是早已悄然潛入軍中的黑衣僧人,姚廣孝。
「爹!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朱高煦終於忍不住,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粗嘎:「十七叔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差點就要動刀兵!還打了老三!」
「那張飆也是,殺就殺了,非得挑這麼個時候,弄得咱們里外不是人!要我說,當時就該——」
「就該怎樣?」
朱棣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跟你十七叔的朵顏三衛在青州城裡火併?還是幫著老十七,當場把張飆砍了?」
朱高煦被噎住,張了張嘴,悶聲道:「那——那也不能讓他那麼囂張!」
「囂張?是說我飆哥嗎?!」
朱高燧捂著臉,卻忍不住插嘴,聲音還有些含糊,但透著異樣的興奮:「二哥,你是沒聽見!飆哥說「人民萬歲」!我的老天爺,這話——這話也就他敢說「還有,他管我叫「兄弟「!你聽見沒?」
「飆哥當著那麼多王爺、國公的面,說「做兄弟,在心中」!他把我當兄弟看!嘿嘿——」
說著,他竟忘了臉上的疼,傻笑起來,仿佛「張飆的兄弟」這個身份,比挨寧王一耳光榮耀百倍。
「美得你!」
朱高煦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他那是順嘴一提!你還真當回事了?他剛殺了個親王!你跟著沾什麼光?晦氣!」
「殺親王怎麼了?」
朱高燧不服氣地梗著脖子,雖然牽扯到傷處疼得齜牙咧嘴:「齊王不該殺嗎?飆哥那是給錢均、王大力他們報仇!是真漢子!重情義!」
「他能為手下兄弟殺親王,這——這多帶勁!」
說完這話,朱高燧眼裡幾乎要冒出小星星。
很明顯,張飆那無法無天又極致護短的行事風格,深深契合了這個年紀的朱高燧心中對「英雄「或「豪傑」的某種想像,甚至忽略了其中恐怖的血腥味。
朱高熾看著三弟那副與有榮焉的傻樣,不由抬手扶額。
但是,他還是無奈地開了口,既是說給朱高燧聽,也是分析給父親聽:「三弟,情義固然重要,但張御史今日所為,確實過於駭人聽聞。」
「擅殺親王,於法度是死罪;於禮制是僭越;於皇室顏面,更是難以彌補的折損。」
「寧王叔震怒,並非全然無理。只是——皇爺爺的旨意來得巧,或者說,不巧。」
他頓了頓,繼續道:「旨意未提及齊王已死,反而赦免張飆前罪,召他回京參會。」
「這等於暫時給了張御史一道護身符。」
「我們若強行扣留,便是抗旨。父親當時的決斷,先奉旨,再密奏,是眼下最穩妥之法。」
話音落下,他又看向朱棣:「父親,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即刻擬定密奏,將今日堂上發生的一切,上奏給陛下!」
「尤其是齊王最後那幾句關於——關於青州之事的話,以及張飆殺齊王、口出「人民萬歲」狂言的細節,務必詳盡、客觀,火速呈報皇爺爺。」
「遲則生變,我們還要防著寧王叔在奏章中添油加醋。」
朱棣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這個一向沉穩的長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並未表態。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三個兒子,落在了角落那個安靜煮茶的老僧身上。
「大師!」
朱棣開口,聲音平淡:「茶煮好了嗎?」
姚廣孝微微一笑,將煮好的茶湯注入幾個粗陶茶碗,動作舒緩而精準。
他先端了一碗給朱棣,然後是朱高熾三兄弟,最後才給自己留了一碗。
茶香清苦,瀰漫開來,稍稍沖淡了室內的躁意。
「王爺,茶如世情,煮久了苦,煮急了澀,火候分寸,最難拿捏。」
姚廣孝不疾不徐地說道,聲音平和,帶著僧人特有的空靈感,卻又蘊含著力量。
「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朱棣啜了一口茶,直接問道:「張飆此人,你怎麼評?」
姚廣孝雙手捧著溫熱的茶碗,眼帘微垂,似在感受茶湯的溫度,緩緩道:「張飆,非常人也。其行似狂,其心似癲,然每每行險,卻又能於死局中撬開一線生機,乃至攪動風雲。」
「此人無法以常理度之,亦無法以尋常忠奸善惡論之。」
「他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人民萬歲」。」
朱棣放下茶碗,目光銳利起來:「此話,何解?僅是狂悖之言,還是——另有所指?」
姚廣孝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此話,石破天驚。它撕破了「君權神授」、天子牧民」的錦繡外袍,直指江山根基。」
「若流傳開來,其威力,恐不下於十萬大軍。」
「此非狂言,而是——一把可以燒毀一切舊秩序的火種。」
「張飆手持此火種,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
「但無論如何,此言既出,他便再無退路,要麼被這把火燒死,要麼——用這把火,燒出一片新天。」
他的分析,帶著超脫世俗的冷靜,卻又一針見血。
朱棣默然,手指再次捻動念珠,速度稍快。
「齊王臨死前,點了青州舊事。」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寒意:「他說,當初救走趙豐滿,是「我的人」。此事若被父皇知曉——」
姚廣孝輕輕吹了吹茶湯:「王爺當時出手,是為阻齊王肆虐,保朝廷幹才,亦是維護北疆大局。」
「此事縱被齊王點破,陛下英明,細查之下,當知王爺用心。」
「況且,齊王已是逆賊,將死之言,可信度幾何?」
「王爺只需在密奏中稍作說明,強調當時是為顧全大局,防止齊王狗急跳牆、毀壞關鍵人證物證即可。」
「陛下此刻關注重點,在於平定叛亂、穩定朝局、確立儲君。」
「只要王爺平叛之功卓著,態度恭順,些許舊事,當不至深究。」
「關鍵還是在於,陛下對王爺「奉旨」處置張飆一事的態度。」
他頓了頓,看向朱棣:「至於寧王殿下——今日他失了顏面,又未能如願處置張飆,必懷怨望。」
「然,其經此一事,亦知王爺態度堅決,且占著「奉旨」的大義名分。」
「短期內,他不敢再在明面上與王爺衝突。王爺可稍作安撫,示之以公,在聯名奏章中,對其平叛之功亦需公允提及。」
「但暗地裡,對其朵顏三衛之動向,需加倍留意。此人——野心不小,且心思難測,不可不防。」
朱棣緩緩點頭。
很明顯,姚廣孝的分析,與他心中所想大致契合,且更清晰、更冷靜。
他看了眼還在為「兄弟「稱呼美滋滋的朱高燧,和依舊憤憤不平的朱高煦,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三個兒子,性子相差太大。】
「熾兒!」
他冷不防地喊了一句朱高熾,道:「密奏之事,就由你來主筆。務必嚴謹,事實清楚,措辭恭謹。寫完後,拿給道衍大師看看。」
「是,父王。」
朱高熾肅然應命。
「煦兒!」
朱棣又看向次子:「收攏你部兵馬,整裝待發。既然你皇爺爺讓我燕藩各歸本鎮,那就儘早準備吧。」
朱高煦抱拳:「遵命!」
最後,他看向捂著臉卻眼晴發亮的朱高燧,眉頭微皺,本想訓斥兩句,但想到這小子今日挨了打,終究沒說什麼重話,只淡淡道:「燧兒,臉還疼就去找軍醫上點藥。少想些沒用的。張飆——離他遠點。他那一套,你學不來,也沾不得。」
朱高燧「哦」了一聲,顯得有些不服氣,但也不敢頂嘴,只是心裡嘀咕:
【飆哥那多帶勁啊——遠點?我才不呢,等回了京,非得找他喝酒去,帶上王麻子的豬頭肉!】
姚廣孝將一切盡收眼底,垂眸不語,只是緩緩撥動著手中的茶碗,仿佛那碗中蕩漾的,不是茶湯,而是天下紛擾的棋局。
靜室之外,北風呼號,預示著返京之路與即將到來的大朝會,絕不會平靜。
而燕藩這艘大船,在朱元璋、張飆、寧王以及其他潛在勢力的驚濤駭浪中,又將駛向何方?
另一邊。
青州城外,寧王朱權臨時駐紮的大營,中軍帳內。
與燕王那邊尚算克制的凝重不同,這裡的氣氛幾乎要凝結成冰。
炭盆里的火熊熊燃燒,卻驅不散帳中瀰漫的刺骨寒意。
朱權沒有坐在主位,而是背對帳門,面朝懸掛的北疆輿圖,負手而立。
他依舊穿著那身錦袍,但袍角卻沾染了未曾拂去的雪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行轅大堂的血腥氣。
他的背影繃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飲血的彎刀。
「嘩啦一!
忽然,他抬手一揮,將旁邊兵器架上一柄裝飾華麗的彎刀連同架子一起掃倒在地,刀鞘與地面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帳內侍立的幾名朵顏三衛將領和親隨,俱是渾身一顫,深深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張飆——張飆!!」
朱權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嘶啞,蘊含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被嚴重冒犯後的狂暴:「一個區區御史,一個戴罪之身的狂徒!竟敢——竟敢當著本王的面,槍殺親王!還是用的那種——妖火般的邪器!?」
他霍然轉身,眼中布滿了血絲,那總是帶著玩味或輕蔑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猙獰的殺意:「老四!朱棣!你好得很!好一個「奉旨」!好一個「靜候聖裁!拿著雞毛當令箭,壓到本王頭上來了!」
他來回疾走幾步,鑲著金線的靴子踩在厚厚的毛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猛獸焦躁地徘徊:「還有湯和那個老糊塗!鐵鉉那個酸儒!朱允熥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都敢跟本王作對!真以為本王不敢動他們嗎?!」
這時,一名心腹將領硬著頭皮,低聲道:「王爺息怒——燕王勢大,且——且有聖旨——」
「聖旨?哼!」
朱權冷笑,打斷了他:「父皇的旨意,是讓他張飆回京!可沒說不追究他殺齊王之罪!老四想和稀泥,把難題扔回給父皇?本王偏不讓他如願!」
他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如刀,之前的暴怒似乎沉澱下去,轉化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危險的算計。
「你們聽到那瘋子說什麼了嗎?」
朱權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但這種平靜比之前的怒吼更讓人心悸:「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一樣:「「人民萬歲」。呵——呵呵——」
他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好一個「人民萬歲」!他張飆今日敢用這把「邪火」,殺一個親王,明日就敢用這番「邪說,煽動億兆黔首!」
「今日他喊「人民萬歲」,踩的是我朱家親王的頭顱,明日他就能喊「改天換地」,要掀翻的是我朱家的龍椅!」
他猛地看向帳中諸將,目光森寒:「此等言論,比刀兵更利,比洪水更猛!它挖的是我朱家江山的根!!」
帳內將領面面相覷。
他們多是勇悍的草原武士或邊軍悍將,對「人民萬歲」背後的思想衝擊感受不如朱權這般敏銳入骨,但主子話中的殺意,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另一名心腹將領試探地問:「王爺,那我們現在——」
他做了個隱秘的手勢。
朱權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將領心頭一凜,連忙低下頭。
「留?自然不能留。」
朱權淡淡道,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殺意,反而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此子活著,就是個變數,是個能點燃一切的火種。」
「他說的話,做的事,都是在掘我朱家江山的根基。於公於私,他都該死。」
說完,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但是,怎麼讓他死,什麼時候死,由誰來動手——這裡面的講究,可就大了。」
只見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帳內的幾名心腹將領,聲音壓低,卻清晰入耳:「你們以為,本王今日在行轅那般震怒,甚至不惜與老四差點撕破臉,真的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或者單純覺得張飆該殺?」
眾人瞬間愣住,不禁露出疑惑之色。
朱權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嘲諷,也不知是嘲弄別人還是自己:「老四在那裡和稀泥,想把他殺齊王的事輕輕揭過,把難題拋給父皇。」
「湯和、鐵鉉看似公允,實則偏向張飆和朱允熥。」
「朱允通那小子更是直接站到了張飆那邊——這場面,父皇知道了會怎麼想?」
他自問自答:「父皇會想,老四穩重,顧全大局,不想在平叛後節外生枝。」
「湯和、鐵鉉是忠臣,但更看重「實質正義」。」
「朱允熥——年輕氣盛,或許是被張飆那套歪理蠱惑,或許是想趁機賣好。而本王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本王則是那個眼裡揉不得沙子、堅決維護天家威嚴和法度祖制的「直臣」、「淨王」。」
「為了維護父皇的權威和朱家的臉面,不惜與兄長爭執,甚至險些動武。」
「雖然方式激烈了些,但這份「赤誠和「剛直」,父皇難道會看不到?」
「就算不嘉獎,至少,不會懷疑本王與張飆這等狂徒有何瓜葛,更不會覺得本王——
包藏禍心。」
帳內眾人恍然。
原來王爺的暴怒,至少有一半是演給在場眾人,更是演給遲早會知道詳情的皇帝看的這是在主動劃清與張飆的界限,甚至是以一種激烈的方式,表明自己絕不容忍任何挑戰皇權、踐踏宗室的行為。
在皇帝對張飆態度未明,且張飆剛剛立下「揭露逆謀」之功的微妙時刻,這種「劃清界限「的姿態,遠比曖昧不清或暗中勾連要安全得多。
「至於真的結下死仇——」
朱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神色淡漠:「張飆是瘋子,是火雷,但也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這把刀現在握在誰手裡不確定,但肯定不是握在本王手裡。」
「與其現在就跟這把可能傷到自己的刀死磕,不如——讓別人去碰,去折。」
「我們只需在適當的時候,輕輕推一把,或者準備好,接住刀柄。」
他顯然並不打算親自衝到最前面去跟張飆拼命。
憤怒是真的,殺心也是真的,但如何實現,需要策略。
這時,帳外忽地傳來親兵的稟報聲,聲音帶著一絲遲疑:「啟稟王爺,營外有一人求見,自稱——來自江南錢家,有緊要之事,需面稟王爺。
【江南錢家?】
朱權正在翻動奏章草稿的手指驀地停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警惕。
【江南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與沈家、鈕氏關聯密切的,如今正被蔣瓛的錦衣衛搞得焦頭爛額,風聲鶴唳。】
【這個時候,錢家的人怎麼會突然跑來見他?】
他沉吟片刻。
【江南勢力盤根錯節,雖然此次因帳冊之事遭到打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潛在的能量和信息網依舊不容小覷。】
【此人此時冒險前來,必有極其重要的事情。】
「帶他進來。」
朱權揮了揮手,示意帳內將領暫且退到一旁陰影中:「本王倒要聽聽,這江南錢家,能給本王帶來什麼緊要「消息。」
他重新坐回主位,臉上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幾分疏離與玩味的表情。
只是眼底深處,那抹因張飆而起的殺意和算計,依舊冰冷地流淌著。
張飆的事要處理,江南的線頭,或許也能抓住一二。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不多時,親兵引著一人入帳。
來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風塵僕僕,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
唯有一雙眼睛,在進入帳中、感受到朱權審視的目光時,微微抬起,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與沉穩。
他恭敬地躬身行禮,聲音平穩:「草民錢昀,參見寧王殿下。奉家主之命,星夜兼程而來,冒昧打擾,望殿下恕罪。」
【江南錢昀?居然是錢家嫡系?】
朱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這平凡的表象。
「錢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
朱權語氣平淡:「不知錢家主,有何指教?」
錢昀直起身,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快速掃過帳內隱約的人影,意有所指。
朱權會意,輕輕抬手,陰影中的將領無聲退出了大帳,只留下兩名絕對心腹的親衛立於帳門處。
「現在,可以說了。」
朱權端起剛剛親隨換上的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銳利的眼神。
錢昀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軟糯,此刻卻透著一股寒意:「殿下,家主命小人稟告兩件事。」
「其一,關於張飆張御史,在黑風寨所獲之「帳冊」——其內容,牽涉之廣,恐超出朝廷目前所察。」
「其中部分條目,隱約指向——歷年輸往北疆,包括大寧、宣府、大同乃至遼東部分軍鎮的「特殊物資」之流向與經手之人。」
「家主推斷,張飆或已有所察覺,此人回京,若於大朝會上借題發揮,恐對殿下有所不便。」
朱權捻著茶碗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神驟然銳利如刀,直射錢昀!
【帳冊——指向北疆軍鎮?張飆察覺了?】
錢昀仿佛沒有看到朱權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機,繼續平靜地說道:「其二,家主獲悉,陛下急召張飆回京參與大朝會,其意或在借張飆之刀」與「口」,徹底整頓朝野,並為國本之事,一錘定音。」
「張飆此人,行事難以預料,若他屆時不顧一切,將某些事情掀開——恐局面難以收拾。」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朱權對視:「家主以為,此子活著進京,於殿下,於江南諸多同仁,乃至於北疆安穩,皆為大患「恰聞殿下以乎亦對此子頗有看法——故特命小人前來,或許——可與殿下,互通有無。」
帳內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朱權緩緩放下茶碗,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他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現,卻比之前更深沉,更冰冷。
「錢家主——消息倒是靈通。」
朱權慢悠悠地道:「互通有無?不知錢家,想怎麼個「互通」法?又能為本王提供怎樣的「有」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屬於塞王的強大壓迫感無聲瀰漫:「要知道,對付張飆,可不僅僅是解決一個瘋子那麼簡單。」
「他身後,現在站著「奉旨」的父皇,站著想和稀泥的老四,甚至可能——還站著一些別的、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錢昀躬身,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江南世家歷經風雨的底蘊和決斷:「殿下明鑑。錢家別無所長,唯有些許黃白之物,以及一些上不得台面,但或許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的「渠道」與「人手」。」
「至於如何對付」,全憑殿下謀斷。」
「錢家只求,此子不能活著踏入應天府,更不能.....讓他在大朝會上,說出不該說的話。」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關於那批「帳冊」可能涉及的北疆事宜,錢家或可提供一些——「補充」線索,助殿下釐清脈絡,早做綢繆。」
朱權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無奇的錢家使者。
江南的錢,北疆的刀,還有那個必須死的瘋子張飆——
「呵呵——」
朱權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帳中迴蕩,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有意思。看來,想讓張飆死的人,不止本王一個。」
他站起身,走到錢昀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回去告訴錢家主,他的心意,本王收到了。「互通有無」——可以。」
「但具體如何「互通「,本王需要看到錢家的誠意,和能力。」
「至於張飆——」
朱權眼中寒光一閃,旋即平靜地道:「本王自有安排。」
「小人明白。」
錢昀深深一揖:「定將殿下之意,完整帶回。」
很快,他就離開了軍帳。
直到軍帳里只剩下朱權一個人,才輕聲問了句:「你怎麼看?」
此話一出,帳外緩緩走進一名謀士,低聲道:「王爺,錢家似乎急了。帳冊之事,看來比我們想像的更棘手,已經燒到他們根本了。他們想借王爺的刀殺人。」
「借刀?」
朱權嗤笑道:「他們想得倒美。江南那幫蠹蟲,平日裡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出了事就想拉別人下水墊背。」
「錢家這是病急亂投醫,找到本王頭上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江南區域:「蔣瓛南下,雷厲風行,他們是真的怕了。」
「張飆手裡的帳冊是導火索,他們現在最想的就是讓張飆閉嘴,讓帳冊永遠不見天日99
「找上本王,無非是看中本王今日與張飆的衝突,覺得有可乘之機,想利用本王的怒火和兵力。」
「那王爺,我們是否——」
謀士做了個合作的手勢。
「合作?」
朱權搖頭,笑容冰冷:「跟他們合作?與虎謀皮。江南那些人,心眼比蜂窩還多,今日能求我,明日就能賣我。」
「他們許諾的好處,聽聽就算了。真要信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錢昀剛才站立的位置:「不過,他們送來的消息,倒是有用。帳冊可能涉及北疆——這一點,需要立刻查證03
「若真如此,必須早做切割,清理痕跡。至於張飆必須死這一點——」
朱權眼中寒光閃爍,但語氣依舊冷靜:「他們說得對,張飆活著進京,是個大麻煩。但殺他,不一定非要我們親自動手,更不必與錢家綁在一起。」
「他們想「互通有無」,可以啊,讓他們把掌握的關於帳冊、關於張飆、甚至關於朝中某些人的把柄、線索,統統交出來。」
「這就是誠意。至於能力——」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就讓他們自己去證明。告訴他們,若他們真有本事讓張飆「意外」死在路上,並且把事情做得乾乾淨淨,不牽連到本王。」
「那時候,本王或許可以「考慮「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行個方便。」
「若他們沒這個本事,或者把事情搞砸了——那他們江南錢家,就自求多福吧。」
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
【好處我要拿,風險你們自己擔。成了,我樂見其成;敗了,與我無關。】
「王爺高明!」
謀士心悅誠服。
既利用了錢家的恐慌和情報網,又將最大的風險推了出去,讓自己穩坐釣魚台。
朱權坐回椅子,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中帶著銳氣的模樣。
【張飆要死,但不能髒了本王的手,最好能趁機攫取一些利益,同時維持在父皇面前「剛直不阿、維護皇權「的形象。】
【江南士族,不過是一枚可以利用、也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
「去,安排一下!」
朱權吩咐道:「讓我們在應天府的人,也開始無意中散播些消息,重點渲染張飆「弒王」、「狂言」之罪!」
「尤其是那「人民萬歲」四個字,要巧妙地傳出去,讓該聽到的人都聽到。」
「但記住,不要直接與我們的人扯上關係,要像是從其他地方流傳開的。」
他要多方下注,既給錢家壓力,也給自己造勢,更給遠在應天的父皇,施加一種無形的輿論壓力【張飆,已是天下洶洶,人神共憤,不得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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