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梭梭苗的棉襖
結果,車子從一個陡坡一路向下,麻袋口本就沒繫緊,這一晃蕩,幾粒黑褐色、圓溜溜的干羊糞球「骨碌碌」滾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滾到了王主任擦得鋥亮的皮鞋尖旁。
「啊——!」王主任瞬間「瞳孔地震」,像被蠍子蜇了腳,猛地縮腿,整個人幾乎要彈跳起來,頭撞到了車頂,發出一聲悶響。
車裡就這么小小的地方,這幾顆「羊糞」嚴重壓縮了他的生存空間。
於是,他一臉憋紅,漲得跟豬肝似的,聲音都變了調:「小同志,你——你的羊糞——燃料掉了,還不趕緊撿起來?」
地理雜誌的小林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寶貝攝影設備摟得更緊了些;眉頭擰成了扁豆結。
胡梭剛撿起一團,看見王主任那雙皮鞋,就忍不住想要再逗他一下。
還是老胡厚道,邊開車,邊制止了胡梭的惡作劇:「這不是什麼羊糞,這是梭梭木和蘆葦刺的幼苗,沾了點羊糞的土,護著而已。」
「不——不是羊糞嗎?」王主任這才不情願的回頭看著那一團。
果然,滾出來的是一捆捆用濕草根和苔蘚小心包裹著的植物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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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跟他平日綠化帶里看見的幼苗沒什麼差別。
它們灰綠色的莖幹細弱卻堅韌,根部被一團團深褐色、濕潤的泥狀物緊緊包裹著。
「這不是泥巴嗎?怎麼有一股騷味?」王主任剛伸手去,想戳戳,又立馬收回手。
「這是混了羊糞的泥土。」老胡邊開車,邊解釋。
「為什麼要混雜點羊糞呢?」王主任依然不解。
「沒水沒肥的沙窩子裡,想叫這些寶貝疙瘩活下來,紮下根,就得給它們加點料。羊糞是好東西,但得發酵過,不然燒根。」老胡解釋著,「拌了沙土和水,裹在根上,就是它們的棉襖!」
「棉襖?」這比喻好別致,小林也忍不住湊近了些,好奇地打量著,看著根部包裹的泥糞混合物,露出裡面幾絲細弱但努力向下延伸的嫩白根須。
對於王主任而言,還是第一次,聽說用「羊糞」做護根的「棉襖」的,就嘀咕了兩句:「你多澆點水不就可以了嗎?還大費周章地撿這玩意。」
老胡熟練地操縱著方向盤,讓越野車靈巧地繞過一片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流沙陷阱的區域;等駕駛到了一片平穩的沙地上,就用手指了指窗外的沙地:「沙是活的,會跑!今天這梁子在這兒,明兒風一刮,它就挪窩了。太陽毒得像烙鐵,沙子燙得能煎熟蛋,沒遮沒擋,剛種下的嫩根,水汽眨眼就給它烤乾了、吹跑了!喝啥?喝西北風啊?」
他頓了頓:「可是給這些幼苗的根系裹上一層羊糞襖,就不一樣了。它像個小水庫,能存住點濕氣,慢慢兒地滲給根喝。根有了水,有了勁,就能使勁往下扎,往深里鑽,去找底下那點涼氣、潮氣的土壤。根扎穩了,扎深了,苗才算活住了,才能站住腳,才能一點點把這亂跑的沙給摁住!」
老胡的語氣樸素,跟胡梭那小子喜歡胡謅不同;帶著一種與沙漠搏鬥半生淬鍊出的智慧和樸素。
這番話讓王主任不得不仔細打量這個開車的男人;這個在他們的越野車卡在沙梁之上的時候,施予援手的男人。
倒是胡梭這小子,反而沉默了起來。
言者無意,聽著有心。
剛剛老胡的話如一道驚雷擊中了他。
「羊糞護著根,鎖著水,給與種子初期最強的保護?就如果給幼苗穿上了一層棉襖那般?」他品味著父親的話,此時,一個大膽且瘋狂的想法正在心裡滋生。
手中甚至捏著那個掉出來的梭梭木幼苗的泥團,捨不得放回去。
車內的氣氛也因此寂靜起來。
地理雜誌的小林用記者慣常的客套語氣先開的口:「胡師傅,還有小胡同志,這次真是麻煩你們了,特意送我們去月牙泉這一趟;今天真的是耽誤你們時間了。」
想起他和文旅局的王主任因為越野車卡在沙梁之中,進退不得,又被太陽烤著,林記者的語氣中就帶了幾分的誠懇。
老胡仍然握著方向盤,越野車的車輪就在他的掌舵之下,劈開了一道道的沙海:「不麻煩。我們本來也想去那裡看看。」
「哦?你們也去月牙泉?」王主任是一個「社牛」,仿佛下一句,「這麼巧?」
老胡也不急著回答,穩穩地操控著方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今天是兵團成立紀念日。」
「兵團?」這二個字如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王主任和小林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發出詫異的聲音。
他們忍不住上下打量著老胡,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那張被烈日和風沙雕刻得溝壑縱橫、寫滿滄桑的臉;沉默如深山老井般的性子,跟他們印象中的「兵團」形象還是有點出入的。
如果說,老胡身上有什麼讓人一見難忘的印象的話,那估計便是那一雙如鷹隼一般的眸子了吧。
王主任甚至下意識地在腦海里搜索著關於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模糊信息,很難與眼前這個沉默寡言、開車如同沙海蛟龍的老司機聯繫起來。
特別是那雙因為握著鋤頭而不是持槍而長滿繭子的手,怎麼樣都會給一種錯覺:眼前人,就是一個素麵朝天的農民罷了。
「今天是兵團成立紀念日?」其實,這也有點出於胡梭的意料之中,他原本以為今天是一個稀鬆不過的日子了,是他纏著父親出來,讓他傳授點真功夫的日子。
真沒有想到,今天竟然是兵團成立紀念日。
老胡似乎並不在意他們的驚訝。
他的餘光投向車窗外那無邊無際金色瀚海,聲音里似乎帶著一種厚重的追憶感:「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想趁著這個日子,帶兒子出來,揀苗罷了。」
「揀苗?」這二個字對於文旅局的王主任和地理雜誌的林記者而言,有點陌生;尋思一下,那估計就是一種跟「植樹」一樣,有點儀式感的行為。
老胡臉上帶著一種闊達的笑意:「老樹根深了,自己會生娃。」說著,他借著後視鏡,瞥了一眼胡梭懷裡的那一袋子的梭梭苗,繼續說,「喏,就是這些梭梭娃子。風把它們爹娘的種子吹不遠,落在老林子根底下,擠著,長不好。今天,兵團生日,我帶我兒子出來,揀苗。把林子裡自己冒出來的這些小苗,一棵棵揀出來,挪個窩。」
「哦——」王主任一聲悠長的嘆息,「兵團人,也挺有儀式感的嘛。可是,挪個窩,挪哪裡呢?」
老胡臉上泛起一抹笑意:「都說,既來之則安之,今天就讓這些梭梭苗,種到月牙全附近好不好。」
「好啊!」沒等胡梭答應,王主任便一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