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求真閣開學典禮,貴女平民起衝突
求真閣內,書香墨韻,卻被一陣壓抑的寂靜籠罩。
開學典禮已經開始,偌大的庭院裡,涇渭分明地坐著兩種人。
前排,是數十位京中貴女,個個珠翠繞頭,錦衣華服,端坐在名貴的紫檀木椅上,連微笑的弧度都像是尺子量過,矜持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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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是上百位平民女子,她們穿著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局促不安地擠在簡陋的竹椅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主位上,長公主李元櫻鳳眸掃過全場,清越的聲音如玉石相擊。
「今日,求真閣開學,乃我臨境王朝女學之始。」
「諸位既入此門,便是同窗。當以學業為重,切莫分彼此貴賤。」
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貴女們象徵性地拍了拍手,而那些平民女子,則激動的眼眶瞬間泛紅,這是她們想都不敢想的機會。
慕懷初站在李元櫻身側,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忽然,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定格。
那裡坐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只著一襲素淨的青衫,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挽著。
容貌清秀絕俗,氣質卻格格不入。
她既沒有貴女的矯揉造作,也沒有平民女子的拘謹怯懦,反而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淡定,仿佛只是來此地遊山玩水。
更奇特的是,她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庭院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那雙清亮如溪的眸子裡,閃爍著純粹的好奇與探究。
「那個女孩是誰?」慕懷初壓低聲音,問身邊的林歸一。
林歸一迅速翻了翻名冊。
「此女名為姚六螢,名冊上只寫了是從外地而來,家世不詳,說是……想來學文識字。」
姚六螢?
慕懷初心頭微微一動,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就在她思索之際,台下後排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騷動。
「讓開!都給我讓開!」
吏部侍郎之女王若蘭,一身石榴紅的華貴錦衣,頭戴金步搖,正趾高氣揚地走到後排,纖纖玉指幾乎要戳到一個小女孩的臉上。
那小女孩不過十二三歲,瘦弱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服還帶著補丁。
「你這賤丫頭,一身的汗臭味,熏得本小姐頭都暈了!還不快滾到角落裡去!」
王若蘭的聲音尖酸刻薄,毫不掩飾她的厭惡。
小女孩被她這麼一吼,嚇得渾身瑟瑟發抖,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哽咽著解釋。
「我……我昨日幫娘親洗衣到深夜,今兒天不亮就趕來了,還……還沒來得及換洗……」
「怎麼?還敢頂嘴?」王若蘭柳眉倒豎,「一個泥腿子的女兒,也配與我等同坐一堂?識相的就自己滾出去,別髒了這求真閣的清淨的!」
她這話一出,仿佛一滴滾油落入冷水,場面瞬間炸開。
前排的貴女們紛紛以袖掩鼻,皺起了眉頭。只有吳雙宜,微微皺著眉頭,極力安撫身邊的閨秀們。
「姐妹們,別這樣,大家都是同學......」
吳雙宜的父親是國子監祭酒,官職雖不高,可身份貴重,京中不少重臣都要喚他一聲「老師」。女憑父貴,所以貴女們自然要給吳雙宜一些面子,也就強忍下嫌棄。
「各位老師,讓她們另闢一處地方坐吧,不然我們如何靜心向學?」王若蘭依舊是不依不饒。
平民女子們則個個義憤填膺,攥緊了拳頭,卻因身份低微,敢怒不敢言。
先生顧知五見狀,連忙上前勸解。
「王小姐,殿下有言,入此門者皆為同窗,何必……」
「顧先生!」王若蘭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越發尖厲,「您飽讀詩書,難道不知『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道理?讓我們這些官宦千金,和這些連澡都洗不起的泥腿子坐在一起,成何體統!」
她猛地轉身,面向所有貴女,極具煽動性地高聲道:
「姐妹們!我們哪家不是花了重金才進來的?我們是來求學問、求前程的,不是來聞臭汗、受腌臢氣的!若是連基本的體面都保證不了,我看這女學,不上也罷!」
此言一出,好幾位貴女都露出了動搖之色,開始竊竊私語。
「說的也是……」
「父親本就不同意我來,若是回去一說,怕是……」
眼看好不容易才聚攏起來的學生就要散掉大半,慕懷初眸光一冷,正要出手,一個清脆軟糯的聲音卻先一步響了起來。
「咦?這位姐姐說得好奇怪呀。」
眾人齊刷刷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那個叫姚六螢的少女。
她歪著腦袋,一臉天真無邪的困惑,聲音軟得像剛出爐的糯米糰子。
「什麼叫『泥腿子』呀?是指腿上有泥巴的意思嗎?」
她說著,還真的探頭去看那小女孩的腳踝,然後更困惑了。
「可是我看這位妹妹的腿很乾淨呀,比我的還要白呢。」
王若蘭被她這清奇的思路問得一噎,瞬間惱羞成怒。
「你這野丫頭懂什麼!泥腿子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呀?」姚六螢眨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仿佛一個求知慾旺盛的好學生,繼續追問,「是因為她家裡窮嗎?可是……窮又不是她的錯呀。」
她施施然站起身,走到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把自己的衣袖湊過去。
「妹妹別怕,你聞聞我,我昨天也幫家裡下地幹活了,身上肯定也有汗味呢。」
小女孩抬起掛著淚珠的臉,看著這個溫柔美麗的姐姐,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暖流。
姚六螢又轉頭看向王若蘭,依舊是那副純真無害的模樣。
「這位姐姐,我娘親說,來學堂是為了學知識、明事理的。可是你這樣欺負人,好像一點道理都不講呢。」
「你!」王若蘭氣得臉色漲紅,「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教訓本小姐?」
「我不是東西呀。」姚六螢一本正經地糾正她,「我是人呢。而且,我娘親還說過,人是不分貴賤的,只分善惡。你這樣仗著自己有錢有勢,就欺負比你弱小的人,就是『惡人』呢。」
這番話,聽著是童言無忌,卻字字句句都像耳光,抽在王若蘭的臉上,讓她根本無從辯駁。
「說得好!」
「對!人不分貴賤,只分善惡!」
後排的平民女子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瞬間熱血沸騰,紛紛鼓起掌來。
慕懷初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這個姚六螢,看似天真爛漫,實則心思機敏,三言兩語,就將王若蘭的刁蠻襯托得像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就在王若蘭被說得惱羞成怒,竟真的揚起手要朝姚六螢臉上打去時——
「死丫頭!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一隻修長的手突然從旁伸出,穩穩地扣住了王若蘭的手腕。
是顧知五。
他溫和的臉上,此刻難得地覆上了一層寒霜。
「王小姐,在長公主殿下面前,在學堂之內,動手打人,恐怕不合規矩吧?」
「放開我!」王若蘭手腕被擒,動彈不得,氣得發瘋,「你們……你們都是一夥的!合起伙來欺負我!」
她猛地甩開顧知五,索性破罐子破摔,對著所有貴女尖叫道:
「姐妹們!你們都看見了!這求真閣就是個火坑!先生偏袒,賤民囂張!我們走!我們這就回家,讓父親們聯名上奏皇上,就說這女學藏污納垢,有辱門風!」
這話的份量,可比剛才重多了。
幾位本就動搖的貴女,真的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一場天大的風波,眼看就要將這剛剛起步的女學徹底淹沒。
就在此刻,慕懷初終於出手了。
「慢著。」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只見她緩步走到台前,臉上掛著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王小姐方才有一句話,說得非常對。」
王若蘭一愣,沒想到慕懷初竟然會附和她。
慕懷初環視全場,聲音陡然變得清亮而威嚴。
「求真閣,確實應該有規矩。」
「所以,我宣布,從今日起,求真閣正式實行——積分制。」
「無論出身貴賤,凡品學兼優、互助友愛者,皆可獲得積分。」
「積分,可用於兌換藏書閣內的珍稀孤本、江南織造局上貢的上等布料,甚至是……」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已經停下腳步的貴女,一字一句地拋出最終的誘惑。
「——面見長公主殿下,得其親自教導的機會。」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面見長公主殿下,還得她親自教導?這是何等逆天的殊榮!
那些準備離開的貴女,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中迸發出炙熱的光芒。
「相反,」慕懷初話鋒一轉,聲音冷冽如冰,目光如刀鋒般直刺王若蘭。
「凡在閣內,欺凌同窗、拉幫結派、破壞團結者,不但要扣除所有積分,情節嚴重者,更要當眾致歉,甚至……」
「——逐出學堂,永不錄用!」
王若蘭的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她終於明白了,慕懷初這是在給她挖坑!一個她自己跳進來,還親手幫忙填土的巨坑!
表面是在制定規矩,實際上,就是在用她剛剛的所作所為,來做反面教材,殺雞儆猴!
「我……我……」王若蘭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覺得這個規矩很好呀!」
姚六螢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她用力地拍著小手,滿臉都是興奮和喜悅。
「這樣大家就都一樣了!誰做得好誰就厲害!真是太公平了!」
她的話,如同點燃了引線。
雷鳴般的掌聲,從後排的平民女子中爆發,並迅速蔓延至全場!
「說得對!求真閣面前,人人平等!」
「慕姑娘威武!」
「我們定會好好遵守規矩,為自己爭口氣!」
歡呼聲中,吳雙宜收拾好自己的書本文具,離開了前排「VIP區域」,走到後排,在姚六螢身邊坐下,微笑問候:「這位妹妹,我可以當你的同桌嗎?我叫吳雙宜。」
姚六螢也滿心歡喜地點頭回應:「吳姐姐好,我叫姚六螢,以後我們就是朋友啦!」
在吳雙宜的帶動下,不少貴女也走出前排,主動和平民女孩融合。
慕懷初滿意地看著台下其樂融融的場面,心中暗笑。
這一招釜底抽薪,不僅化解了危機,還樹立了絕對的權威,一石二鳥。
她正要宣布典禮繼續,管事忽然面色古怪地匆匆走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慕懷初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臉上旋即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諸位,安靜一下。」
她揚了揚手中的一卷信箋。
「剛剛收到寧安王殿下派人送來的賀禮,說是……務必要當眾宣讀。」
她慢條斯理地展開信箋,目光掠過上面的字跡,眼底深處,瞬間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混雜著冰冷與銳利的光芒。
這哪裡是什麼賀禮。
這分明是一份,足以在整個京城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