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預熱


  第305章 預熱

  當嚴嵩再一次被嘉靖叫到乾清宮裡面授機宜之後,這位內閣首輔,走出宮門時,整個人內心都是茫然和難以置信的。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陛下和國師,這次居然會做出如此的決定,同意把那珍貴無比的「仙藥」,拿出來向外界公開售賣,哪怕是以「賞鑒會」這種相對高雅的名義。

  

  雖然陛下嘴裡說得冠冕堂皇。

  但嚴嵩在官場沉浮數十年,早就修煉成了人精,他哪裡聽不出來這底下那再明顯不過的真實意圖?

  這就是一場披著風雅外衣的公開拍賣!

  他心說,如今國庫如此充盈,據戶部最保守的預估,到了今年年底,國庫的帳面上穩穩地還能結餘至少八百萬兩銀子,這還沒算皇帝自己的內帑。

  朝廷根本不缺錢啊!

  但轉念一想,陛下和國師既然執意要這麼做,自然有他們的深意和考量,或許是有其他更長遠布局。

  他嚴嵩自然也是攔不住的,而且從自身利益出發,他也不打算去阻攔,反而要盡力把這事辦好。

  其實,站在嚴嵩自己的角度來說,他內心深處,對於那些效果神奇的仙藥,也同樣有著相當濃厚的興趣和渴望,只是以往根本求之無門。

  就算是在國師還沒有橫空出世、登上權力巔峰的那些年,京城裡哪個體面的大戶人家,還不是都得在府里養幾個會畫畫符的道士,或者請一兩位念念經的高僧?

  這本來就是勛貴官宦之家的一種標配和風尚。

  對於他們這些身處高位的人而言,「鬼神」這種東西,平日裡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該做的防備還是得做。

  萬一哪天因為心不誠,或者不小心衝撞了什麼,被哪個路過的小鬼勾了性命,那豈不是太冤了?

  這富貴日子還沒過夠呢!

  而現在,情況更是不同往日。

  自從國師前段時間在乾清宮,上演了那場斬殺妖物的震撼戲碼之後,這京城裡,但凡是消息靈通點的,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再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這世上絕對沒有鬼怪」了。

  既然已經證實了鬼怪妖物真實存在,那麼大夥為了自身和家人的安全,不得想辦法整點能對抗,至少能防備這些「小鬼」的東西來防身嗎?

  這種恐慌,在高層圈子裡是切實存在的。

  嚴嵩自己就曾向璇樞宮求取過「護身仙藥」,但國師那邊始終沒有鬆口,沒有任何回應。

  這也導致了如今京城裡一個奇特的現象:

  但凡有點名氣的道士、和尚,幾乎都被各路勛貴豪門給「搶」光了,重金請回府中供養。

  甚至聽說連某些青樓里的女子,為了招攬生意,都開始別出心裁地打扮成道姑的模樣,據說這樣生意反而會更好,可見這股風潮之盛。

  嚴嵩幾乎能夠預見,一旦陛下和國師要舉辦「仙藥賞鑒會」,公開售賣部分仙藥的消息正式傳出去,會在京城,引起何等巨大的轟動!

  會有多少惜命的人,對這場盛會趨之若騖,擠破了頭也想參與進來!

  回到內閣值房,嚴嵩深知這件事關係重大,必須得給陛下和國師辦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不能出任何岔子。

  於是,他立刻把自己手底下的這幫核心黨羽,給緊急召集到了內閣進行秘密商議。

  「閣老,陛下和國師,這————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啊?」

  率先開口的是如今的內閣次輔,同時兼任禮部尚書的張壁,他臉上寫滿了困惑和難以置信。

  「那仙藥————何其珍貴!真的是能————能拿出來,給我們這些人————吃的?」

  他的問題,也正是在場絕大多數人心中的疑問。

  在他們看來,仙藥那是陛下和國師專屬的、追求長生不老的神物,怎麼能流落到凡俗之人手中?

  嚴嵩瞥了對方一眼,淡淡地說道:「莫要多問,更莫要胡亂揣測聖意和國師的想法。陛下和國師讓我等去做,那便照做就是,盡心竭力把事情辦好,其餘的,不是我等臣子該操心的。」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點撥的意味說道:「再者說了,供給陛下修行所用的、那些真正核心的仙藥,那自然是我等凡夫俗子碰不得、也消受不起的。但這並不代表,國師那裡就沒有一些————我等尋常人也可以安全使用的藥劑。」

  他看著眾人依舊有些迷茫的眼神,進一步提示道:「你們自己好好想一想,國師當初在大同救治傷兵的時候,給那些普通兵卒用的是什麼樣的藥?還有,前些日子剛剛打贏的京城保衛戰,馬芳率領的那三百騎兵,為什麼能如同天兵天將下凡一般,一戰就兇悍地鑿穿了俺答汗防守嚴密的老窩?」

  「你真以為,他們僅僅是換了個主將帶領,就突然脫胎換骨,個個都變成項王再世了嗎?」

  「告訴你們吧,那都是國師,提前給他們分發了一些————能讓我們這些凡人也能承受和使用的藥!」

  張壁一聽,頓時就驚得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竟有此事?!閣老————您是怎麼知道的?」

  嚴嵩冷笑一聲,說道:「我怎麼知道?這京城裡,但凡是發生過的事情,只要我想知道,自然有我的渠道。」

  「那些從戰場上僥倖活下來的兵卒中,有些人不老實,把戰後剩餘的藥,當成了不得的寶貝,偷偷藏匿起來,然後想辦法找到門路,給高價賣了出去。這些藥兜兜轉轉,最後有一小部分,就流轉到了我的手裡。」

  「我拿到東西,確認了來源之後,直接就叫人知會了順天府,讓他們立刻嚴查!順天府的人一路順藤摸瓜查了過去,把那些膽大包天,私自倒賣軍資的混帳東西,全部抓了起來,一個沒漏!」

  「當時,人贓並獲,我把人和物證都送到了國師那裡,請他定奪。但國師只是收了東西,卻並沒有後續的重罰下文,似乎並不打算深究。」

  「我琢磨著,國師對此事,其實是心知肚明的,他或許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他只是不想,或者覺得沒必要為此大動干戈、嚴厲追究而已。」

  張壁和其他官員聽完這番內幕,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和若有所思的表情。

  張壁試探著,小心翼翼地說道:「所以————閣老的意思是,國師這次,是打算把他那些————仙藥,對我們這些人,也有限度地開放了?」

  嚴嵩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搖了搖頭,說道:「具體的章程、售賣哪些藥、以何種形式,國師那邊目前也還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這次是陛下直接找的我,交代了大致的意向。」

  「不過,以國師的聰慧和深謀遠慮,他肯定也清楚,像仙藥這種東西,每次都捂得嚴嚴實實,一兩次可能還行。但等到後面,需求越來越大,凱覦的人越來越多,遲早會出亂子,肯定是管不住的。」

  「與其是這樣,嚴防死守,不如換個思路,堵不如疏。」

  他咳嗽一聲,把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敲了敲桌面,將話題帶回到實際事務上:「好了,我等不必過多揣測。當務之急,是陛下要我們儘快拿出一個具體的章程來。

  諸位都議一議,這仙藥的鑑賞會,放在京城哪裡舉辦,最為合適?」

  嚴嵩說這話的時候,便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兼任禮部尚書的張壁。

  嚴格來說,籌劃典禮、宴會、接待這類事情,從頭到尾都應該是禮部的職責範圍。

  但現在陛下讓他這個首輔總攬,嚴嵩也只能先問問張壁這個專業對口的官員的意見。

  「嗯————這個————」

  張壁被點名,下意識地思考著,然後試探著答道:「下官以為,要不在京城裡尋一家上好的酒————」

  然而,他這話都沒有說完,就被嚴嵩那驟然變得冰冷、如同刀子般銳利的目光給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

  「張尚書!」

  嚴嵩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和警告:「想清楚了再回話!這是什麼場合?這是陛下和國師親自關注的第一場仙藥鑑賞會!

  他們二位到時候說不定也會親自到場!」

  「你們禮部,是打算讓陛下和國師,屈尊降貴,去那等煙花之地嗎?成何體統!」

  嚴嵩這一句話,給剛剛說話沒過腦子的張壁,嚇得冷汗瞬間就濕透了後背的官服。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真要是按照他這個提議寫了方案遞上去,恐怕沒過一個時辰,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就得帶著東廠的番子,氣勢洶洶地過來抽他的嘴巴子了!

  咋地,你張壁想造反是吧?

  張壁趕緊朝著嚴嵩連連拱手:「下官失言!下官糊塗!多謝閣老提醒!」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徹底冷靜下來,皺緊眉頭,慎重地思考了半天,這才重新開口,提出了一個相對靠譜的建議:「閣老,既然這事兒要辦得漂亮,辦得隆重,那麼尋常地方肯定是不行了。下官以為,恐怕只能放在宮裡,才最為穩妥和合適。」

  「乾清宮乃是陛下日常起居之所,莊重肅穆,肯定是不合適的。」

  「至於奉天殿————那個規格又有點太高了,是舉行大朝會和最重要典禮的地方,再怎麼說,這也不過是一場————嗯,鑑賞會————對,就是鑑賞會吧。」

  張壁猶豫了一下,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要不然————閣老您看看,能否向國師請示一下,將這場鑑賞會,放到西苑去舉辦?」

  「西苑那邊,如今歸國師所統管,環境清幽雅致,而且閒置的宮殿、軒館也多,地方足夠寬,便於布置和接待。再一個,這件事本身就是國師的仙藥要對外展示,放在國師管轄的西苑,從情理上也說得通,最為合適。」

  嚴嵩仔細聽著,覺得這個提議確實比去外面強多了,他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其他官員,見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便點了點頭,算是初步認可了這個方向:「西苑————嗯,這個地方倒是可以考慮。既然是你提出的,那便由你,先去一趟璇樞宮,當面請示一下國師的意見吧。只要他點了頭,我們後續的詳細章程,才能繼續往下做。」

  張壁一聽這話,趕緊朝著嚴嵩再次拱手:「哎呀,我的閣老呀!下官這樣的小角色,去璇樞宮十次,恐怕都不頂您閣老親自去一次說話有分量啊!」

  「您和國師畢竟有舊,說得上話。我等去了,萬一哪句話沒說對,惹得國師不悅,那這京城裡,再想要找到一個既符合規制、又讓各方都能滿意進場的地方,可就真的很難了!到時候耽誤了陛下和國師的大事,下官可擔待不起啊!」

  張壁這話說得也是實情。

  別看明朝京城地方很大,酒樓園林眾多,但真正要同時滿足「符合皇家禮制」、「安全可靠」、「能讓各方勢力都能體面進場」這幾個條件的地方,還真的非常有限。

  嚴嵩看著張壁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又看了看其他同樣面露難色的官員,知道這事最終還得落到自己頭上。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說道:「行吧,既然如此,那老夫便替你,走一趟璇樞宮吧。」

  他隨即嚴肅地對在場眾人吩咐道:「你們在這邊,也不能閒著。立刻開始議一議後續的詳細章程,先不考慮具體地點,就把受邀參加的人員資格、品級、大概人數,以及大致的流程、如何競價等等,先給我拿出個初步的條陳來。」

  「等我從國師那裡得到准信,我們就要立刻著手細化了。

  19

  嚴嵩不敢耽擱,稍作準備後,便再次動身前往璇樞宮。

  見到商雲良後,他恭敬地說明了來意。

  商雲良聽完,幾乎沒有多做思考,直接就很痛快地說道:「這事簡單。西苑地方大,確實合適。現在玉熙宮那邊基本是空著的,只住了十個人,我讓他們暫時先挪個地方,收拾布置一下就是。」

  「哦,不對,等鑑賞會舉辦的時候,他們剛好也可以參加。」

  「就定在玉熙宮吧。」

  ——

  「嚴閣老,具體的一應籌備事宜,就勞你多費費心,務必辦得穩妥周全。」

  「記住,這一次的仙藥鑑賞會,不分三六九等,我大明對士紳、官吏、商賈、百姓應一視同仁。當然,具體資格審查你們把關。」

  嚴嵩心中雖然對「商賈與官員同席」這一點本能地有些牴觸,覺得有失體統,但聽到國師如此明確的指示,他立刻將這點小心思壓了下去,恭敬地拱拱手,點頭稱是:「下官明白,定當遵照國師的吩咐辦理。」

  他很清楚,這次仙藥鑑賞會,那些渾身銅臭味的商賈,恰恰可能是最慷慨的。

  在這種現實目標面前,所謂的「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必須暫時讓路。

  就算————萬一————國師這一次拿出來的仙藥,效果並沒有傳說中那麼神奇,那麼到最後,為他嚴嵩恐怕都得捏著鼻子,想辦法給國師捧這個場。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如今能坐穩這個內閣首輔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得益於國師的支持。

  現在要是因為辦事不力,失去了他的支持,那他嚴嵩恐怕就真的什麼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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