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殺戮


  第315章 殺戮

  喬瓦尼·里奇臉色慘白,他知道自己此刻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這支龐大艦隊的核心使命,就是遠渡重洋,前往那傳說中位於遙遠東方,所有遊記和傳聞里都描述為最富庶、最安寧的「黃金之國」。

  他把教皇保羅三世陛下的親筆信函以及教廷的「善意」與訴求帶過去,為岌岌可危的教會尋找新的可能。

  他的艦隊上,原本配備了一百名最忠誠武士,他們裝備著精良的板甲,鋒利的長劍。

  如果這片被諸神所鍾愛,傳聞中流淌著奶與蜜的土地的統治者,實際上只是一個只知道沉溺於享樂,而國家卻贏弱不堪的虛架子的話————

  喬瓦尼·里奇所帶來善意,就是用這些騎士們閃亮的鎧甲、銳利的長劍還有那轟鳴的火銃,讓那些泡在蜜糖里,不知天高地厚的東方人,真切地領教一下什麼是「上帝的福音」。

  而現在,僅僅是在接近這片土地的外圍海域,喬瓦尼·里奇就已經痛苦地意識到,自己那神聖使命之下的「善意」打算,已經徹底落空了。

  這一路上,無盡的風暴、可怕的海上疾病、以及各種難以預料的意外,早已將那一百名精銳武士消耗得七七八八,因為各種原因不斷減。

  到了此刻這生死存亡的關頭,還能拿起武器戰鬥的,也只剩下六十多人,而且個個面帶菜色,體力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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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且,這片陌生而危險的東方海域上的海盜,其兇悍程度、作戰的勇猛與狡詐,跟地中海和北海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海盜們相比,竟然毫不遜色!

  喬瓦尼·里奇知道,海盜這種存在,本質上就是文明國家周邊無法根除的副產物。

  他們所擁有的武力,絕不可能比陸地上那些統治者要更強。

  否則他們為什麼不乾脆自己上岸去,攻城略地,自己當國王呢?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推理。

  僅僅用了不到一分鐘權衡,這位深受教皇信任的紅衣主教,終於用顫抖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身邊那位威尼斯老船長粗糙而堅實的肩膀。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自己的決定,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啞:「我的船長,一切都拜託你了!請你,務必帶著聖彼得之鑰號」,帶著我們最後的希望,離開這片充滿了鮮血、殺戮與死亡的罪惡之海!」

  這個鬍子已經灰白、臉上刻滿風浪痕跡的老船長,聽到主教的最終決斷,非但沒有恐懼,反而咧開了那因為乾裂而滲出血絲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應道:「好!夠果斷!那你便坐穩了,紅衣主教閣下!」

  下一秒,這個看起來有些瘦小乾癟的老頭,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無窮的精力與兇悍之

  氣,他猛地轉頭,朝著操舵手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怒吼:「左舵!左舵!蠢貨!你沒吃飯嗎?不要讓我上來踢爆你的屁股!把那該死的舵盤給我轉到底!立刻!馬上!」

  他幾乎是不間斷地、扯著已經破音的嗓子,對著桅杆上下的水手們繼續咆哮:「升帆!滿帆!所有的帆都給我升起來!現在風向對我們有利,是上帝在給我們最後的機會!加速!不顧一切地加速!給我衝過去!撞開前面那些該死的蒼蠅!」

  他的命令如同連珠炮,不容任何質疑。

  剛剛在風暴中,他們為了保全船隻,不敢把帆張到最滿,害怕狂暴的颶風會直接吹斷那粗壯的桅杆。

  但現在,為了逃出生天,他們需要風!需要大風!需要這海上的力量推著他們逃離這地獄!

  與此同時,在混亂戰場的另一側。

  隨著又一陣令人牙酸的木頭與木頭之間劇烈的摩擦、擠壓的刺耳聲響,兩艘體型龐大的福船,在經過幾次調整和嘗試後,終於結結實實地靠在了一艘教皇艦隊主力戰艦的船舷位置。

  帶著倒刺的鐵爪撓鉤被海盜們奮力拋了上來,死死地扣住了對方那高聳的船幫,將兩艘船緊緊地連接在一起。

  被接舷的加萊賽戰艦上的成員只覺得腳下一陣不受控制的劇烈晃動,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整個船身因為敵人船隻的強行貼近、碰撞與鉤掛而傳來的震動與搖晃。

  「給老子殺!狠狠地殺!對付這幫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紅毛番鬼不用留手!

  他們會帶來厄運和災難!」

  「聽清楚了,留下兩個還能喘氣的舌頭問話就行,剩下的,管他是死是活,全部給老子宰了!一個不留!」

  汪直站在作為指揮艦的福船寬闊的船頭上,聲若洪鐘地下達了格殺令。

  這個雄踞海上多年的大海盜,在「鋥」地一聲拔出自己腰間那柄寒光閃閃的狹長倭刀之前,先是動作嫻熟地端起一柄早已裝填好的短柄火銃,「砰」的一聲,乾脆利落地幹掉了一個正試圖用斧頭砍斷鉤爪繩索的教皇國武土。

  那些武士身上穿著的那一層顯得單薄的鐵皮甲,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挨了威力不小的鉛彈,被一槍打翻在地,是唯一的結局。

  雖然用福船這種大型艦隻來搞跳幫接舷作戰,顯得有些奢侈,但現在整個海面戰場已經打成了一鍋粥,完全是兒找不著娘,娘找不著兒的混亂狀態,戰術和陣型早已失效。

  在這種時候,無論用什麼辦法,只要能最有效地宰了這幫礙事的紅毛番,搶到船和財寶,就是唯一正確的事情!

  「上!上!上!別他娘的像個娘們似的磨蹭!快給老子上!」

  大小海盜頭目們互相催促著,吼叫著,許多人把鋒利的長刀直接咬在嘴裡,雙手空出來便於攀爬,然後便如同下餃子一般,朝著對方那搖晃不定的戰船上奮力躍去。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徹底毀掉這些船隻。

  在這些識貨的海盜看來,這些紅毛番雖然長得跟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一樣醜陋,而且身上那股子長時間不洗澡的騷臭味道簡直令人作嘔。

  但他們造出來的這些大海船,無論是設計還是工藝,確實相當不錯,非常適合在遠海航行。

  對於他們這些以海為家的人來說,一艘好船的價值,說不得比這船倉里裝載的那些一時看不明白具體價值的貨物財寶還要值錢!

  船,是能夠繼續生財的根本!

  這些兇悍的海盜們,大多穿著靈活輕便的皮甲,手持著鋒利的倭刀、長矛與藤牌,口中發出各種尖銳古怪的呼喝聲,如同山林里最靈巧的猿猴般,在搖晃的甲板上翻滾、突進、格鬥。

  他們本就是天天過著刀頭舔血、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日子,對於死亡,他們更加缺乏敬畏!

  而教皇艦隊上面這些本來就已經因為長途航行和風暴折磨而虛弱不堪的水手和殘餘武士,在面對這樣一群如同餓狼般撲來,打法兇悍的亡命徒攻擊時,根本沒辦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就算是偶爾有幾個被逼到絕境的人臨時湊在一起,背靠背組成了一個小小的防禦陣型,但往往很快也會被海盜們從多個方向發起的聯合攻勢所迅速瓦解、分割、然後逐個擊殺。

  短短二十分鐘不到的功夫,一艘火力理論上相當強大的加萊賽戰艦,就已經在血腥的接舷戰後,徹底失去了抵抗能力。

  甲板上遍布屍體和哀嚎的傷員。

  這艘船已經成為了汪直手下這些海盜們新的戰利品。

  勝利者們開始熟練地打掃戰場,所有躺在地上的,不論是真的已經死了還是受了重傷或者在那裡裝死,一律被粗暴地在後心窩上補上一刀,然後像丟垃圾一樣,直接踹到波濤洶湧的海里去餵魚。

  一面面繡著十字架等教會標誌的華麗旗幟,被海盜們用刀劍粗暴地砍斷繩索,任由其飄落,被血污和腳印污染,只留下那些被火箭燒得破破爛爛的船帆,還能讓人勉強認出這些船原本的主人是誰。

  幾乎在同一時間,負責艦隊右翼掩護的另一艘主力戰艦「聖瑪爾定號」,在僥倖擊退了兩波攻擊後,終究是寡不敵眾,被一艘冒死突入的廣船兇狠地撞中了側舷的槳艙位置。

  大量船槳瞬間斷裂,失去了大部分機動能力的它,如同折斷了翅膀的海鳥,瞬間被另外四五艘如狼似虎的海盜船團團圍住,甲板上眨眼之間就全是蜂擁而上的聯合艦隊海盜們,最後的抵抗很快就被淹沒在了一片喊殺與慘叫聲中。

  而艦隊中體型僅次於旗艦的第二大的卡拉克艦,其高大的主桅杆,在經受了多輪火箭的集中攢射和持續大火的洗禮後,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巨響。

  帶著上面正在燃燒的船帆與無數糾纏的繩索、滑輪,如同被伐倒的參天巨樹般,轟然朝著甲板倒下!

  巨大的重量和衝擊力砸在甲板上擁擠的人群和物資中,引發了更大的混亂、恐慌與傷亡,徹底終結了這艘船任何逃跑或抵抗的可能。

  在汪直看來,這艘船如果還能拖走,修復一下或許還有價值:如果拖不走,或者損傷太嚴重,那就沒什麼可惜的,可以直接放棄了。

  在跳躍的貪婪火光映照下,那面已經殘破不堪、布滿焦黑洞眼的船帆,終於在「聖彼得之鑰號」那最高的主桅杆上,被水手們拼死張滿。

  它那龐大而沉重的艦首,如同蠻橫的巨獸,根本無視前方阻擋的小船,粗暴地直接碾過了兩艘試圖靠近,用火攻和弓箭阻攔它的海盜小艇,木屑紛飛,小艇瞬間解體沉沒。

  它就這樣帶著渾身的傷痕以及甲板上驚魂未定的倖存者,硬生生從這片到處是火光、

  死亡、慘叫與濃煙的殘酷戰場脫離出來,向著未知的前方駛去。

  海面上,隨處可見破碎的船板,漂浮的腫脹屍體,仍在噼啪燃燒的船隻殘骸,以及一些抱著木板掙扎的落水者。

  再加上那濃得化不開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可怕氣味,共同構成了一幅文明在初次劇烈碰撞之初,所展現出的最殘酷也最真實不過的血腥畫面。

  教皇寄予厚望的東方方舟,尚未見到夢想中那流淌著黃金的富饒海岸,便先在這片從來就不屬於他們的、陌生而危險的東方海域裡,流下了大量而屈辱的第一滴血。

  客觀地說,若是這支由幾十艘各式艦船組成的龐大教皇艦隊,還處於剛剛從羅馬港口離開時的滿員,滿狀態,補給充足士氣高昂的巔峰時期,就算再給汪直他們多長几個膽子,也絕對不敢如此貿然地撲上來進行圍攻,那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此一時,彼一時。此刻的天時、地利、人和全都站在了汪直這一邊,送給他一場預料之中的酣暢淋漓大勝,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過,這場一邊倒的劫掠,也並不算所有的教皇艦隊船隻都成了汪直聯合艦隊的囊中之物。

  在混亂中,總有一些機靈鬼,做出了跟喬瓦尼·里奇這位紅衣主教一樣的選擇。

  他們利用自己船隻相對皮糙肉厚的優勢,丟下那些被纏住、註定無法逃脫的同伴當作墊背,自己則悶著頭,不顧一切地朝著一個方向強行衝鋒。

  就這樣,靠著犧牲同伴和一部分運氣,還真就讓他們跑出去了十幾艘大小不一的船隻,如同驚弓之鳥般,散布在廣闊的海面上,朝著北方逃竄。

  汪直將刀鋒上沾染的血跡甩去,收刀入鞘,他眯著眼睛,望著遠方海平面上那些已經變得越來越小、幾乎看不太真切的逃竄帆影,嘴角挑起了一抹嘲諷的冷笑。

  跑吧,儘管跑吧。

  就算讓你們僥倖跑到大明沿海又如何?

  真以為那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和那位神秘莫測的國師,會高高興興張開雙臂地歡迎你們這些不請自來的惡客,讓你們予取予求嗎?

  做夢去吧!

  「船主,還追嗎?」

  一個胳膊上胡亂纏著被血浸透的破布,身上也是鮮血淋漓、卻依然戰意高昂的小頭目,咧著嘴,喘著粗氣問道。

  汪直連頭都沒回,目光依舊看著逃船消失的方向,果斷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心滿意足厚的從容:「不追了。做咱們這一行,在海上討飯吃,最忌諱的一點,就是吃獨食,把事情做絕。」

  「剩下的這些船,就當我們發發「善心」,送給明朝皇帝的一點兒「禮物」好了。」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周圍開始歡呼、忙著清點戰利品的手下們,運足了中氣,高聲宣布:「收工!各船抓緊時間統計財貨、俘虜,能拖走的船都掛上纜繩拖好!咱們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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