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進兵?


  第316章 進兵?

  嘉靖二十二年臘月初二,南京城內外已是一片肅殺冬意。

  中軍大帳之內,炭盆燒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帳內映照得忽明忽暗。

  乾燥的松木不時發出「噼啪」的輕微爆裂聲響。將懸掛於帳中那幅巨大的江南水網輿圖映照得光影交錯,仿佛那圖上的河流溝渠也在隨之流動。

  朱希忠眉頭緊鎖,指腹按在輿圖中那代表南京城的圖標上。

  在他的對面,副將周益昌的目光則緊隨著朱希忠的指尖移動,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憂慮。

  周益昌的聲音帶著遲疑,打破了帳內短暫的沉默:「國公爺,將我們手頭僅有的兩萬兵力,拆成三路並進,會不會————太散了些?」

  「力量一旦分散,恐難形成雷霆之勢。若浙東那幫海商真的聯通了倭寇,這東路五千弟兄,怕是難以扛住壓力啊。」

  「況且,朝廷允諾的天津水師主力至今還未到位,無法封鎖海面。」

  「昨日錦衣衛密報已然確認,松江港碼頭深夜已有成箱的火銃被偷偷裝卸運輸,而蘇州的幾個大族更是暗地裡調遣豢養的家丁護院集結,這跡象再明顯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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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公爺!這點人馬要是撞上他們起事,陷進去的話怕是不夠,要不,再等等國師的

  主力南下?」

  朱希忠聞言;卻是猛地一擺手道:「這其中的風險,本公豈能不知?但正是因為他們已經開始蠢蠢欲動,眼看就要生亂,本公才不得不打算提前動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絕不能坐視他們成勢!」

  他似乎不願再在是否分兵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將話題拉回到自己的既定思路上來。

  他的指尖先劃向東北方向,順著輿圖上那條代表京杭大運河的粗重墨線,一路直抵鎮江位置。

  「中路軍,兵力一萬,作為主力,率先行動,進駐鎮江!」

  「你看此處,長江渡口緊連著運河起點,乃是水路咽喉!派駐三千精銳把守住這裡,就能徹底斷了他們企圖乘船西逃進入長江、流竄他省的路。」

  「餘下七千主力,則快速東進,沿途不停,三天之內必須趕到常州,搶占漕運倉庫、

  設立臨時糧站,確保後勤!第五天,最遲第五天,兵鋒必須抵達無錫城下!」

  他的指尖移動到代表無錫的標記上,用力敲了敲:「無錫此地,戰略位置極其重要!留下一千人馬牢牢守著這裡,絕不能讓他們把糧草通過太湖水網偷偷運走。第七天,中路軍主力必須踏進蘇州城!」

  「蘇州,是江南那些商賈的根基老巢!閶門碼頭、楓橋漕口,還有那油水豐厚的織造

  局,這三處關鍵節點,各駐一千人!剩下的一千人,逐街逐巷清查那些深宅大院,只收繳私藏兵器甲冑,暫時不要動他們的產業田契,以免激起全面反彈。」

  朱希忠此刻正背對著軍帳的門口,對著那豎掛起的輿圖在這裡揮斥方遒,全然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靜靜聽著的周益昌與他面對面,本來還想張口說些什麼,但他的目光掃過朱希忠身後的帳門方向,卻突然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原因很簡單,他居然看到了國師掀開了厚重的擋風門帘,身邊跟著那位面色冷峻,眼神銳利的錦衣衛千戶李崇,就這麼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直接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國————」

  周益昌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驚呼出聲,但那脫口而出的半個字,卻被商雲良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以及一個眼神,給硬生生地按回了喉嚨里。

  商雲良帶著李崇一路兼程急進,趕到南京之後,甚至連身上的行頭都沒來得及換,憑藉著嘉靖的金牌,便一路暢通無阻,直接進入了朱希忠這座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

  他本來還想看看這位成國公到底急到了什麼程度,結果一進來,就聽到這傢伙在這裡對著地圖指點江山,排兵布陣。

  挺好,商雲良心想,自己也就不用急著打斷,正好順道聽聽這位國公爺的真實想法和具體計劃。

  然而,現在終究是臘月的天氣了,南京的冬天濕冷刺骨。

  商雲良掀開帳篷門帘的動作雖然足夠輕緩,幾平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但那股隨之湧入帳內的冷風,還是讓背對門口正講到興頭上的朱希忠後脖頸的皮膚猛地一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再結合自己副將周益昌那突然變得詭異的眼神,朱希忠就算再遲鈍,此刻也立刻意識到,這是有人未經通報就直接闖進來了。

  國公爺心裡瞬間湧起一股被人打斷的怒意。

  他娘的是哪個不開眼的王八蛋,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

  一點規矩都不懂!

  為了表示自己很生氣,後果很嚴重,朱希忠還頗為用力「啪」地一聲拍了一下身旁的桌案,微微發胖的身體帶著怒氣猛地扭轉過去,腦袋也用力擰向門口方向,看也不看便開口斥罵道:「沒長眼的狗東西!沒看見本公正在商議軍國大事嗎?誰讓你————」

  他這怒氣沖沖罵出來的話,剛剛說到一半,就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直接硬生生地卡在了半截,戛然而止。

  這位在大明的成國公,看著那站在軍帳門口,身上還帶著一路風塵,卻正笑吟吟地看

  著自己的年輕男人,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徹底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個傢伙猛地打了一個劇烈的哆嗦,他甚至狠狠地用自己的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用力之大幾平要把眼珠子揉出來,以確認自己不是這幾天壓力太大,喝多了酒出現了什麼荒唐的幻覺。

  「國————國師?您——您怎麼————不對,您什麼時候來的?您不是應該在京城————」

  朱希忠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結巴,語無倫次。

  在確認了眼前之人千真萬確就是那位神通廣大的國師之後,這傢伙的屁股底下就跟突然塞了根點燃的炮仗似的,「噌」地一下,直接就從那張寬大的帥椅里給彈了起來。

  他三兩步幾平是飛撲到商雲良面前,臉上那原本驚怒的表情,瞬間如同冰雪消融,換上了一副燦爛無比的笑容,變臉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商雲良打量著這個在自己面前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傢伙,搖了搖頭,淡淡地笑了笑。

  一邊動手解下自己那件沾滿了塵土與霜跡的厚重毛皮大擎,隨手遞給了身後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隨的李崇李千戶,一邊徑直走上前,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朱希忠剛才坐的那張象徵著軍中最高指揮權的帥位之上。

  「來人————」

  朱希忠此刻才仿佛回過神來,剛打算扯開嗓子喊外面的親兵趕緊進來,給這位不打招呼就突然駕臨的「大哥」看座上茶,卻被商雲良抬手出聲阻止了。

  「哎!打住。」

  「我是秘密前來,除了陛下之外,京城裡沒人知道我的具體行蹤。你這裡,除了你們兩個,」

  他目光掃過朱希忠和周益昌。

  「還有我帶來的李千戶,我不希望有第四個人知道我此刻就在你的軍中。明白嗎?」

  朱希忠聞言,先是愣了一下,腦袋裡似乎飛速轉動,思考著這背後的深意,隨即反應過來之後,連忙如同小雞啄米似的拼命點頭,連聲應道:「好,好,國師放心,我明白了,絕對保密!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他偏頭一看,果然,那位李千戶已經如同門神一般,面無表情地封住了軍帳的入口。

  商雲良將目光投向面前那張巨大的江南輿圖,隨意地揮了揮手,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過,語氣輕鬆地說道:「先不說我為何而來。剛剛進來時聽了半截,感覺挺有意思。你繼續說,把你完整的計劃和盤托出,不要有任何保留。」

  「本國師今天就坐在這裡,好好聽聽,看看你這位成國公,在排兵布陣、運籌帷幄之上,比起以往,到底有沒有長進。」

  這話說得可謂相當狂妄。

  若是換做別的任何一個人,哪怕是朝中閣老,敢用這種口氣對他朱希忠說話,這位脾氣不算太好的國公爺早就大耳刮子扇上去了。

  但偏偏,面前坐著的是這位國師。

  這位爺的功績和手段,那是實打實的硬得可怕,紫荊關外那一戰早已傳遍天下。

  在他面前,朱希忠拿自己那點資歷和以往的戰績說事,根本沒有任何底氣,只能像是被先生抽查功課的學生一樣,有些侷促地、乖乖地應了一聲:「是,國師。」

  然而,被商雲良這麼一嚇,又一打斷,朱希忠剛才那股指點江山的勁頭和清晰的思路,瞬間被打亂了不少。

  他一緊張,腦子裡竟然真的出現了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剛剛具體說到哪兒了,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他只能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裡,目光盯著輿圖,整個人立在原地,沉默了半天,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沒能順利地說出來,額頭上甚至微微見汗。

  朱希忠拼命地給站在對面的周益昌使眼色,求助之意再明顯不過。

  周益昌看著自家國公爺這副窘迫的樣子,內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主動走到了輿圖前,接過了話頭:「回國師的話,方才公爺的意思是,除了中路軍之外,還需布置東路與西路。東路五千人,從南京出發前往松江,全程需走陸路,途經句容、丹陽,這些地方大多是平原,利於行軍————」

  朱希忠被周益昌這一提醒,猛地一拍自己那油光鋥亮的腦門,終於想了起來,他連忙接口,生怕顯得自己無能:「對對對!國師,我讓東路軍全程走陸路,主要是為了在抵達江陰後,可以就近大量徵用當地的江海漁船,稍作改裝,用於後續沿江的封鎖。」

  他一邊說,一邊連忙俯下身,指尖再次在輿圖上沿長江南岸快速划動,向商雲良演示:「您看,東路軍第一天急行軍趕到句容駐紮,第三天必須抵達江陰,在那裡徵用漁船,第五天便可乘這些改裝船順江而下,直撲張家港,第七天,最遲第七天,必須兵臨松江城下!」

  「松江此地,乃是江南海運與內河轉運的關鍵樞紐,必須牢牢控在手中!進駐兩千人!剩下三千人,分出一千協助守城、維持秩序,另外兩千則繼續向西南方向行軍。」

  帳內炭盆恰在此時又「僻啪」爆出一串耀眼的火星,有幾顆濺落在輿圖的邊緣。

  朱希忠隨手、卻帶著一絲不耐煩地將其拂去,仿佛拂去那些礙事的敵人。他的指尖隨

  即又轉向了輿圖的西南方向,開始闡述西路的部署。

  「西路同樣安排五千人。第一天即可抵達蕪湖,留下一千人把守住,防止他們往皖南山區逃竄;第三天到達廣德,再分兵一千,徹底切斷浙江與安徽之間的主要通道;第七天,西路軍主力務必兵臨湖州城下!」

  「湖州是太湖西岸的重要門戶,水陸交通便利,商賈雲集。進駐三千人,搶占所有大小碼頭、徹底清查各大商倉,切斷太湖物資補給線,同時威懾南面杭州方向的可能異動。」

  商雲良身體微微後靠,靜靜地聽著朱希忠和周益昌的補充陳述,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這個三路分進合擊的方案,朱希忠最開始寫成奏疏送上去的時候,他其實在離京前就已經看過大致框架。

  但卻遠沒有見了朱希忠本人之後,聽他結合地圖、當面講解來得詳細和直觀。

  初聽起來,這個方案似平有些零散,將寶貴的三萬大軍拆成了許多小股部隊,分散在漫長的戰線上到處駐防,真正能用於機動作戰直搗黃龍的主力,開到蘇杭一帶核心區域時,力量確實顯得有些單薄。

  但這實際上也是無奈之舉。

  畢竟,江南的這些大族、海商,他們的產業、莊園、勢力據點並非都集中縮在某一兩座城池裡,而是如同蛛網般,遍布在蘇、松、常、杭、嘉、湖等廣大區域的城鎮水鄉之

  中,盤根錯節,無處不在。

  朝廷這一次是忍無可忍,決心動手犁庭掃穴,但這些人關係網錯綜複雜,打斷骨頭連著筋,最怕的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萬一處置不當,逼得他們狗急跳牆,聯合起來全面造反,那局勢就將徹底失控,難以收拾。

  因此,在正式的大規模軍事清洗展開之前,精確的情報、定點清除和分化瓦解至關重要。

  事實上,錦衣衛指揮使陸炳已經提前跟商雲良打過了招呼,他早已親自帶著錦衣衛系統內全部可調動的精銳力量秘密南下,這段時間通過各種或明或暗、不乏血腥殘酷的手段,已經拿到了很多足夠定罪的鐵證。

  殺全家的那種。

  那不僅僅是一份調查名單,更是一份經過初步核實的「死亡清單」。

  臨行前,商雲良已經從陸炳那裡拿到了這份標註了重點打擊目標的絕密文件。

  商雲良仔細看著面前的輿圖,腦子裡反覆思索著這個方案。

  自己入了軍營,一切的因果可就要他來承擔了。

  得謹慎小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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