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真正想要的


  第317章 真正想要的

  「那麼,杭州呢?」

  商雲良的目光從朱希忠臉上移開,重新落在那張巨大的江南輿圖上,手指虛點著杭州府的位置。

  「你這三路大軍分進合擊,看起來是氣勢洶洶,鋪開了天羅地網。」

  「但問題是,你的西路軍最遠只到湖州,中路軍主力釘在蘇州,而東路軍即便進展順利,到了松江之後,最多也只能分兵往嘉興方向略作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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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此一來,你這三路兵馬,在經歷了長途奔襲、分兵駐守之後,到蘇、松、湖三府,基本上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力量用到了極限。」

  「他們就像三顆被用力釘進木板的釘子,牢牢地被固定在了這三個地方。」

  「而杭州,這座浙江的精華所在,溝通內河與杭州灣的樞紐,無論如何,你都再也抽不出一兵一卒去有效管控了。」

  商雲良毫不避諱地直言其害。

  說實在話,即便結合陸炳秘密送上來那份標註了重點打擊目標的「死亡清單」,朱希忠目前這兩萬大軍按照現有計劃撲過去,確實能按住南境內大約六成到七成的江南大族。

  但問題是,浙江的大部分地方,尤其是杭州府這等財富高度集中的核心區域,他的軍事行動根本就沒能有效覆蓋上。

  「浙江巡撫張問行,現在仍舊處於失蹤狀態。」

  「朝廷也並未立刻新任命巡撫前去上任接印,眼下浙江的日常政務,暫時都由南京六部派人交叉管理。」

  「咱們不必避諱。浙江,尤其是杭州府,現在內部到底是什麼情況,你我根本就如同盲人摸象,所知甚少,甚至是一無所知!」

  「別等到你成國公的大軍浩浩蕩蕩開到了蘇州、湖州,擺出一副要犁庭掃穴的架勢,打草驚蛇之後,人家杭州那些嗅覺靈敏、關係通天的大族,早就通過暢通無阻的杭州灣,攜帶巨量家財,跑得無影無蹤了!」

  「到時候,我們忙活半天,只抓到一些小蝦米,卻讓真正的麻煩溜走了!」

  朱希忠聽著,張了張嘴,最終卻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陷入了沉默。

  他也知道國師指出的問題切中要害,杭州這個漏洞就沒辦法堵上。

  但問題是,他手裡能放心使用的兵,就這麼兩萬出頭。

  而南直隸和浙江本地的衛所兵,根本就不能信任!

  哪裡讓他們去駐守去封鎖,幾乎就等於是在哪裡給那些目標人物敞開了一條安全通道!

  雖然朱希忠不是沒動過「釣魚執法」的心思,利用不可靠的衛所兵來引誘和甄別內鬼,但這裡面的操作難度實在太大。

  而且他初來乍到,對本地盤根錯節的關係網認識不清,萬一玩脫了,真讓幾條大魚借著這個機會混過去而他還不自知,那豈不是成了縱虎歸山,貽害無窮?

  「國師————您說的在理。」

  憋了半天,朱希忠也只憋出來這麼一句話。

  「實在是兵力不夠用啊!王部堂手下的兵,成分複雜,末將也不敢輕易調用,這————

  這實在是沒辦法中的辦法。」

  商雲良聞言,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哦?原來國公爺還知道兵力不足,捉襟見肘啊。」

  「那你既然清楚自己兵力不足,為何之前還要那麼心急火燎,不顧一切地連發三道緊急文書,言辭一封比一封激烈,催著朝廷立刻同意你那套即刻動兵、全面進剿」的方略呢?」

  「這豈不是明知力量不夠,還要強行攤開巴掌去打人,結果很可能一個都打不過嗎?」

  朱希忠的臉瞬間漲得有些發紅,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敢接話,又不吭聲了,目光有些閃爍地避開了商雲良的注視。

  商雲良看著他這副模樣,也懶得再去猜度那些在眼下看來已經沒什麼意義的小心思。

  他轉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直接宣布了權力的交接:「前面的事情,孰是孰非,我不再跟你論。但現在既然我奉陛下密旨來了,那麼從現在這一刻開始,整個南京城內外所有兵馬,包括你帶來的這兩萬以及周將軍麾下的人馬,統一由我節制。」

  不等朱希忠有任何反應或開口確認,商雲良直接伸手入懷,然後將那枚象徵著嘉靖賦予的最高軍事指揮權的印信,隨手丟到了朱希忠的懷裡,動作乾脆利落。

  「這東西,認識吧?」

  朱希忠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冰涼的印信,只掃了一眼,心臟就猛地一跳,他哪裡能不認識這東西!

  當初他奉命領兵前往大同時,也曾經短暫地摸過一模一樣的印信,自然深知其分量和意義。

  「是————認識,本公認識————」

  朱希忠的態度瞬間變得更加恭謹,他雙手捧著印信,微微躬身:「請國師放心,從現在開始,自我朱希忠以下,南京城內所有京營將士,全部唯國師

  馬首是瞻,聽從號令,絕無二話!」

  無論他內心是否有別的想法,在商雲良本人面前,他都不敢有絲毫的違逆。

  商雲良對他的表態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隨即,他問起了另一個關鍵問題:「我從京城秘密出發的時候,陛下簽發的調兵聖旨應該已經同步發往天津衛了。」

  「按照計劃,天津水師主力應該與我們差不多同時南下。他們現在到哪裡了?怎麼聽你們剛才商議的意思,水師似乎還沒就位?」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如果水師不能及時封鎖住漫長的海岸線和外海主要航道,那麼這次旨在犁庭掃穴的全面行動,效果就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功虧一簣。

  浙江外海上星羅棋布的眾多島嶼,到處都是絕佳的藏身之地和逃遁通道。

  周益昌見狀,連忙插言匯報導:「回國師,確實至今未有天津水師主力抵達長江口或前來聯絡的確切消息。我們派出的哨船隻在附近海域巡邏,也未曾發現大規模朝廷水師艦隊的蹤跡。」

  「末將等確實都在等水師的消息,國公爺此前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立刻動手,主要顧

  慮之一,就是在等水師到位,形成關門打狗之勢。」

  說實話,即便水師未到,僅憑手頭這兩萬精銳京營,如果真的按照朱希忠剛才那個略顯激進但目標明確的進兵計劃強行推開,也不是完全不行。

  畢竟這是在自家地盤上作戰,後勤補給,兵源補充相對容易,占據著絕對的主動權和政治正確性。

  說掀桌子就掀桌子,憑藉絕對的實力碾壓過去,殺一個人頭滾滾毫無問題。

  只要後續動作夠快,能夠迅速抄沒這些大族的家產,將他們龐大的田產、莊園、商鋪等不動產全部抄沒,並將依附於他們的眾多佃戶、家丁、奴僕等人員遣散或重新安置。

  那麼就算有部分核心成員僥倖潛逃,他們也失去了賴以生存和東山再起的根基,以後再想回來興風作浪,也難成氣候了。

  但問題是,商雲良此次南下,想要達成的目標,遠不止是「抄家斂財、殺人立威」這麼簡單。

  那些人家裡窖藏的、幾代人積累下來的巨額白銀確實誘人,但這卻並非他最主要的目的。

  一來,斬草務必要除根。

  如果不能在這次行動中,儘可能地將這些盤根錯節的江南勢力連根拔起,尤其是將其核心成員和武裝力量殲滅或捕獲,而是讓他們大量逃往海上,與汪直等海寇合流。

  那麼未來,當商雲良計劃將江南打造成遠征倭國,乃至向更廣闊海洋進軍的前沿後勤基地和造船中心時,就將面臨無窮無盡的麻煩和破壞。

  那些懷著滿腔仇恨逃出去的人,會動用一切可能的手段進行報復和阻礙,他們可能會秘密潛回,焚燒正在建造的船塢,毀掉囤積的糧草軍械,暗殺重要的工匠和官員————。

  這就像在某小鬍子模擬器中,敵方在你的地盤拉滿了情報網,會讓你軍隊的戰鬥力受到持續性的負面影響。

  而更重要的是第二點!

  他想要從這些常年經營海外貿易,與番夷打交道的大海商嘴裡,撬出來一套可以說是無價之寶的東西:

  涵蓋了東亞、東南亞乃至部分印度洋區域的海圖以及相關的航海水文資料!

  自從那位「大聰明」劉大夏,一把火燒掉了鄭和艦隊留下的海圖與檔案之後,整個大明官方對於海外世界的認知,尤其是遠洋航行所必需的水文、氣象、航路知識,就他娘的幾乎變成了一片空白!

  一切關乎遠航的寶貴經驗和數據都麼得了!

  這使得商雲良未來無論是想要跨海東征,收拾倭國,還是向南洋發展,驅逐乃至消滅那些正不斷試圖向大明滲透的泰西人,沒有精確可靠的海圖指引,一切都將是空中樓閣。

  大明的水師若想從只能在近海巡邏的「綠水海軍」,真正轉變為一支能夠馳騁遠洋、

  保障國家海疆利益與海外擴張的「藍水海軍」,沒有海圖,那就根本是痴人說夢,絕無可能!

  這才是他商某人一直按捺住立刻大開殺戒的衝動,親自南下坐鎮,力求策劃周全,務求一網打盡的真正核心原因之一。

  否則的話,管他誰是忠臣誰是逆黨,憑藉著絕對的實力,把南直隸和浙江官場上下清洗一遍,把名單上的大家族該殺的殺,該抄的抄,雖然會留下後患,但短期內也能達到目的,哪還需要像現在這樣麻煩重重,瞻前顧後?

  「行了,大致情況我已經清楚了。」

  商雲良收斂思緒,不再沉浸於自己的考量,他轉向如同影子般侍立一旁的李崇,下達了指令:「立刻加派人手,儘快查明天津水師主力的確切位置和動向。他們南下之後,應該會選擇在太倉州一帶駐紮休整。」

  「一旦確認他們到位,立刻去信到京城,讓京營剩下的三萬主力立刻開拔,執行下一步行動。」

  「是!卑職遵命!」李崇抱拳,沉聲應道。

  打探軍情本就是錦衣衛的老本行,雖然他如今嚴格來說不算是錦衣衛的編制了,但這項看家本領卻並未生疏。

  就在商雲良於南京軍中理清頭緒、部署下一步行動的同時,在那片廣闊無垠的外海洋面上,另一場短暫而激烈的海上衝突,也剛剛落下了帷幕,海風裹挾著硝煙與血腥味,緩緩吹散。

  天津水師主力艦隊,在一路緊趕慢趕南下到達這片預定海域之後,就意外地撞上了正在此地游弋,執行汪直命令進行巡邏和封鎖任務的半數海盜船隊。

  雙方在這陌生的海域驟然遭遇,根本無需進行任何複雜的敵我識別或交涉—

  一方是打著大明龍旗的官方水師,另一方則是形制混雜、明顯透著彪悍匪氣的海盜船,身份立場一目了然。

  幾平在照面的瞬間,戰鬥便毫無徵兆地爆發了,上去就是一陣銃炮齊鳴、弓弩交加的猛烈互毆。

  這場遭遇戰的結果,對於雙方而言都算不上勝利,是一場兩敗俱傷的消耗戰。

  激戰一番後,各自都丟下了幾艘被點燃的火船,然後帶著傷痕累累的艦船和疲憊的船員,默契地脫離了接觸,撤離了這片海域,重新隱入茫茫大海之中。

  儘管「五峰船主」汪直手下的這支海盜船隊成員個個兇悍,實戰經驗豐富,戰鬥力在大明沿海堪稱彪悍。

  但說到底,他們海盜的本色是不會改變的。

  汪直可以用威望和利益命令他們跑到這片相對危險的海域來收「保護費」或者說執行封鎖任務。

  然而,若要讓他們為了汪直的戰略意圖,去投入一場毫無退路、註定要拼掉老本的必死戰鬥,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大家跟著你汪直混,本質上是合夥做生意,求財為主,但絕不是把身家性命都徹底賣給你了。

  因此,在短暫而激烈的交火中,眼見這伙明軍水師抵抗頑強,是個硬茬子,海盜船隊的頭目們便不約而同地萌生了退意。

  他們虛張聲勢地又發射了幾輪炮火和火箭作為掩護,然後便調整帆向,一溜煙地朝著遠海方向撤退了,跑得比來時更快。

  雖然他們心裡都清楚,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見了五峰船主,肯定是少不了被對方問候家裡的女性親屬。

  但對於這些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今朝有酒今朝醉,連老婆都沒有的海盜而言,面子和小命相比,顯然還是後者更重要。

  挨頓罵,或者被扣掉一些賞錢,總比把船和命都丟在這陌生的海域要強。

  然而,此刻這些正在撤離的海盜們絕不會想到,他們今天為了保存實力而做出的這個「不拼命」的決定,在不久的將來,會讓他們多麼地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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