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杭州劫


  杭州劫

  商雲良當然不可能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是個江南的商賈,就不同緣由地抓過來砍了腦殼。

  他雖然手段酷烈,但並非嗜殺無度的屠夫,行事自有其章法。

  「請客,斬首,收下當狗」,雖然這套流程在諸多故事裡總是被安在反派身上,顯得頗為陰損,但若調換位置,商雲良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方案,簡單,卻往往高效。

  況且,從現實需求出發,他還確實需要這些人。

  

  當然,只是其中一部分有用且願意合作的人。

  以後真要是放開手腳,大力發展海貿,與番夷做買賣,甭管是跟誰交易,只要這世界上還有人需要大明出產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緊俏商品,就不能把掌握著銷售渠道和航海經驗的這批人全宰了。

  那無異於自斷臂膀。

  將來給這些篩選出來的人「換身馬甲」,將他們納入半官方體系,成為他商雲良這個國師座下的「技術官僚」,同時用軍隊,律法乃至更隱秘的手段,將刀把子時刻頂在他們的腰眼上,確保其忠誠與可控。

  當然了,這番長遠規劃和「招安」的意圖,商雲良現在絕不能明說。

  否則,消息一旦走漏,那些豪商巨賈,為了爭奪這有限的「活命」名額,必然會無所不用其極,互相傾軋、告密、賄賂,鬧得烏煙瘴氣,雞飛狗跳。

  真讓他們這麼折騰,最後能留下來的,恐怕不一定是真正有本事,懂行且他商某人想要的人才,反而可能是一群最會鑽營,最無底線的投機之徒。

  所以,在初期階段,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嚴格按照名單,一視同仁,全部先抓起來!

  先把人都控制住,確保局面穩定,杜絕任何潛在的反抗和混亂。

  至於後續的篩選、甄別、任用乃至清算,那是關起門來再慢慢仔細考量的事情。

  就在商雲良手中的五萬大軍,開始沿著既定的路線,有條不紊地向南直隸和浙江各處目標順次推進之時。

  位幹這龐大進軍計劃終點的杭州城,此時此刻,卻幾平沒有多少人還有心思去關注那遠在南京的朝廷動向了。

  一場更直接,更恐怖的危機,已經將這座繁華都市拖入了深淵。

  自杭州城的百姓們聽聞那艘闖入碼頭的「鬼船」事件之後,恐慌的餘波尚未平息,沒過幾天,更令人不安的消息便從城外傳來了。

  附近山林里,去砍柴的農戶接連失蹤了好幾個!

  家人心急如焚,趕忙去官府報案。

  但此刻的杭州府衙,正被「鬼船」事件折磨得焦頭爛額,哪裡還有多餘精力去理會幾個「失蹤」的樵夫?

  只是敷衍地派了幾個老弱衙役,去村里打算隨便轉一圈,走個過場就完事。

  結果————

  這一去,不僅那幾個衙役沒能回來,連帶著村里幾個自願帶路,身強力壯的年輕小伙子,也一同消失在了那片日益顯得陰森詭異的山林里,音訊全無!

  緊接著,就在那天晚上,本應是萬物蟄伏、野獸稀少的冬眠時節,那片緊鄰村落的林中,卻如同鬼門關洞開,突然竄出來了大批的虎、豹、豺、狼,甚至還有無數色彩斑斕的毒蛇!

  這些習性迥異,本不可能同時大規模出現,更不應在冬季如此活躍的猛獸毒蟲,仿佛被一股無法言說卻充滿惡意的無形力量所驅使,如同潮水般湧出山林,在一個晚上,就殘忍地屠戮了三個大小不一的村莊!

  村裡的一切活物,無論是驚慌失措的村民,還是看家的土狗、圈裡的雞鴨,都被這些瘋狂撕咬的野獸撲倒、咬死,然後屍體被迅速地拖回了那片即使覆蓋著白雪,也依舊顯得幽深黑暗的林子裡。

  暗紅色的血跡,噴灑在潔白皚皚的雪地上,蜿蜒扭曲,構成了一幅幅觸目驚心的地獄繪圖。

  這,僅僅是災難開始的第一天。

  一下子損失了三個村子二百多號人,外加一隊官差,這等驚天大案,就算杭州知府再想裝聾作啞,也被迫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來處理了。

  這種規模的慘案,若是放在太平年月,都足以讓一位縣令直接捲鋪蓋滾蛋,甚至下獄問罪了!

  沒辦法,杭州知府只能硬著頭皮,調動了府衙兵丁,命令他們前往事發地域,清剿野獸,探查究竟。

  然而,當這些裝備簡陋、士氣不高的兵丁,勉強驅逐了那些仍在村落廢墟附近徘徊的零星野獸,戰戰兢兢地跟隨著地上那清晰而恐怖的血跡,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深入那片仿佛吞噬了一切生機的林子————

  杭州知府在府衙中坐立不安,滿心期盼著這一次能帶回一個相對「正常」的答覆,哪怕只是確認村民和衙役均已遇難,也能勉強向上交代。

  他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等回來的,不是凱旋的捷報,也不是確切的噩耗,而是一群群眼神渙散、神智迷亂、皮膚下隱約可見細小的枝椏狀物體在不停蠕動的————怪物!

  這些士兵,在黃昏時分,帶著一身林間的寒氣與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息,返回了杭州城。

  憂心忡忡的杭州知府,立刻將帶隊軍官和部分士兵召到府衙大堂,想要親自問話,了解林中詳情。

  然而,這些十兵的精神早已被那林中邪物的力量所擾亂,由干距離已遠,他們的神智並未完全喪失,卻陷入了極度的混亂與幻覺之中。

  在他們迷亂的感知里,端坐於明鏡高懸牌匾下的知府、按察使、參政等一眾高官,赫然變成了他們在密林深處見到的那抽乾了自己兄弟袍澤生命的、由藤蔓與扭曲肢體構成的恐怖怪物!

  就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電光火石之間,這些被恐懼和幻覺支配的士兵,猛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刀,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嘶吼,如同野獸般撲向了昔日需要他們跪拜行禮的高官!

  一場猝不及防的血腥屠殺,就在這象徵著杭州最高權力和秩序的府衙大堂之上,驟然爆發!

  刀光閃動,鮮血飛濺,驚呼與慘叫被利刃割斷!

  不過片刻功夫,整個杭州府衙,從上到下,包括知府、按察使、參政等主要官員,以及眾多來不及逃跑的衙役、文書,竟被這群發狂的士兵屠戮了個乾乾淨淨!

  而更可怕的是,這些難逃被侵蝕厄運的士兵,在瘋狂的砍殺中,劇烈運動加速了體內那邪異力量的運行。

  等到天色蒙蒙亮,一些膽大的倖存者以及聞訊趕來的其他官兵,戰戰兢兢地進入已然沉寂下來的府衙時,他們看到的,除了滿地狼藉的官員屍體外,便是那些保持著砍殺姿勢卻已然徹底失去了生命氣息,化為了與「鬼船」上如出一轍的僵硬詭異人形木雕的士兵!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又似最致命的瘟疫,在目擊者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瞬間便席捲了整座繁華而脆弱的杭州城!

  杭州的官府衙門,在一個晚上,被自家派出去的軍隊給屠了個乾乾淨淨!

  而行兇的士兵,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化為了跟那鬼船上一模一樣的傳說中會帶來死亡與詛咒的木雕!

  這種荒誕離奇,本應只存在於志怪話本小說中的恐怖場景,如今卻真實無比地出現在了杭州城的心臟地帶!

  失去了官府這個最高權力機構和秩序維持者,整個杭州城頓時陷入了混亂狀態。

  根本沒有人再有這個膽魄,也缺乏足夠的能量,去壓制那如同野火般瘋狂傳播,並目在傳播過程中不斷被添油加醋,越發聳人聽聞的謠言。

  其實,剛開始死的只是知府、按察使、參政這些頂尖高官,以及府衙裡面的一些文書小吏。

  其他諸如同知、通判、推官等中下層官員,因為當晚不在府衙,其實是還活著的。

  但結果,在極度恐慌的人群中,「一傳十,十傳百」,消息迅速扭曲、變形。

  到了後來,短短一天不到的時間,杭州城裡剩下的那些官員,明明還活著,還在試圖穩定局面,卻被恐慌的民眾在口耳相傳中,生生給「傳」死了!

  他們提前體會了社會性死亡,再也無法行使任何職權。

  再之後,便是徹底的失控,滿城大亂!

  城裡的人,上至深宅大院中錦衣玉食的貴婦人,下至街邊乞討為生的乞丐,都被這接連不斷的恐怖事件嚇得瑟瑟發抖,人心惶惶。

  到處都在傳,說是那令人六親不認、見人就殺的邪祟源頭,已經被那些士兵帶進了杭州城!

  活人只要稍微沾染上,就會迅速變成那種可怕的木雕,而且在死之前,還會發瘋狂性大發,把周圍所有的親朋友鄰全都砍死云云。

  其實,這些傳言是極不準確的。

  那隱匿於林中的怪物,雖然是森林中誕生的古老邪異存在,但它的力量也並非無窮無盡,遠沒有達到能一次性屠戮一整座數十萬人口大城市的恐怖程度。

  要不是那些十兵立功心切,非要深入已經被它力量控制的森林腹地,與它直接接觸,它還真沒辦法如此輕易地將自己的邪異「枝椏」植入那麼多人的體內。

  現在這個混亂到極點的局面,很大程度上,完全是秩序徹底崩潰之後,人心深處最原始的恐

  懼,將人本身給吞噬了所導致的。

  是恐慌,而不是怪物,正在摧毀這座城市。

  整個杭州街面上一片狼藉,房屋被點燃。

  還有些倒霉蛋,僅僅是因為穿著褐色或者黃色的衣服,或者皮膚天生粗糙乾瘦一些,看起來「不像正常人」,都會被那些已經嚇破了膽的亂民,不由分說地圍起來,活活打死!

  知府衙門那血腥的現場,被人點起了一把大火,似乎想用火焰淨化一切不潔。

  官員們的屍體和那些士兵所化的木雕,連同象徵著官威的府衙建築,一同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人們開始無差別地恐懼起一切樹木,儘管此時是隆冬臘月,樹木早已凋零。但還是有被嚇昏了頭的人,用他們最能感到安慰的方式一火焰,去點燃那些立在街邊院中的樹木,仿佛這樣就能驅散那無所不在的「樹妖」威脅。

  然後————失去了控制的火苗,在乾燥的冬季和混亂的人流中,輕而易舉地蔓延開來了——

  當馬芳率領著四千精銳騎兵,一路風馳電掣,人不解甲、馬不停蹄,以驚人的速度殺到杭州城附近,心裡正琢磨著要替國師漂漂亮亮地完成突襲任務,把名單上的那些「王八蛋」們一個不少地統統捉回南京時。

  卻隔著老遠,就看到了遠方杭州城方向那沖天而起的滾滾濃煙和躍動的火光!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恐慌的氣息!

  「他娘的!這他娘的是怎麼回事?!老子緊趕慢趕,結果杭州城自己燒起來了?!」

  馬芳狠狠地一勒馬韁,他胯下那匹神駿的棗紅色戰馬吃痛,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猛地人立而起!

  馬芳臉色鐵青,雙目噴火地望著前方那如同地獄繪圖般的景象。

  城門方向,混亂不堪,到處都是哭喊著、推搡著盲目奔逃的百姓人流。

  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一旦有人體力不支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恐怕就再也起不來了。

  「將軍!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身旁的副將也被眼前的慘狀驚得有些失措。

  馬芳猛地反應過來,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

  他狠狠地一瞪眼睛,手中馬鞭朝著混亂的城門方向一指,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身後的騎兵洪流發出雷霆般的吼聲:「快!騎兵立刻分兵!分出三千人,以千人隊為單位,立刻給我趕往城南、城北、城西各個城門給我把出城的老百姓截住,雖然不知道咋回事,但一定要先把情況穩住,告訴他們,朝廷的大軍到了。」

  這位戰功赫赫的將軍聲音像是咬著鋼鐵:「咱們是陛下的兵,是國師的兵,哪個要敢隨意傷了百姓或者強搶民財,給陛下和國師丟人,老子他媽的親手剝了他的皮!」

  「去!去!別在這裡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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