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終於是要專業對口了
終於是要專業對口了
馬芳率領的這支四千人騎兵部隊,抵達得還是相當及時的。
若是再晚上那麼幾天,等到恐慌徹底吞噬理智,混亂如同雪崩般無法遏制,那這場亂子可就真的神仙難救了。
杭州畢竟是一省的省會,城高池深,人口稠密,勉強也能算得上是東南地區的通都大邑。
幾十萬百姓若是全部陷入無秩序的瘋狂逃亡,人擠人,人踩人,再加上火災蔓延,那就算馬芳這四千人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驍騎,也絕對無法遏制住幾十萬人求生本能驅使下的洪流。
這年頭,雖然大明很多地方軍隊實在是名聲不佳,但在浙江這塊的地面上,朝廷官兵的形象相對而言還是比較受歡迎的。
這倒不是他們本身有多好,實在是全靠同行襯托。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天天都有完全不是人的倭寇上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這麼一對比之下,為了對抗倭寇而戰鬥的明朝官軍,即便偶爾有些吃拿卡要,軍紀鬆弛的問題,在本地百姓看來,似乎也就不是那麼完全不可接受了。
至少,他們還是「王師」,是保護者。
所以,當那些原本行動遲緩,堵在城門口擁擠不堪,茫然無措的杭州百姓,一看到這支如同神兵天降,從白皚皚的雪原上飛速馳騁而來的矯健騎兵,看到他們鮮明的衣甲、嚴整的隊形,以及那面迎風招展的「馬」字將旗時,恐慌的內心頓時仿佛找到了一絲依靠,不少人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還有人沒看清,本能地想喊一句「快跑啊,倭寇又來了!」,卻被旁邊稍有見識的人一巴掌打在腦殼上,低聲呵斥道:「閉嘴!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倭寇哪來的這等氣象?全是高頭大馬的騎兵!就東瀛那些小矮子,騎得上咱們大明的戰馬嗎?上去三兩下就得給顛散架了!這是咱們自己的兵!是朝廷的王師!」
馬芳一馬當先,親自帶著一千精銳,朝著人流最為密集、情況最混亂的西門方向衝來。
一千騎兵訓練有素,憑藉著還算過關的騎術,迅速展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扇形包圍圈,既沒有粗暴地衝擊人群,又有效地攔住了那些已經湧出城門卻不知該往何處逃難的百姓。
一身威風凜凜的明光鎧、外罩猩紅戰袍的馬芳,目光如電,很快就鎖定了一個看起來還算鎮定,背著個孩子,手裡緊緊牽著妻子手臂的中年男子。
他策馬上前,勒住戰馬,居高臨下,聲音洪亮如同鐘鳴,蓋過了周圍的嘈雜:「本將軍乃大明京營游擊將軍馬芳!爾是何人?為何攜家帶口倉皇出城?這杭州城裡究竟出了何事?給本將軍速速道來!」
那被問到的男子先是一愣,隨即定了定神。
他倒不是個毫無見識的平民,年輕時也曾寒窗苦讀,考中過舉人功名,只是後來一直等不到實缺補上,心灰意冷之下才回家繼承家業經商,專為知府衙門供應些筆墨紙硯等雜物,因此對朝廷的各項規制、官場事務也算頗為了解。
一聽到馬芳「京營游擊將軍」的自報家門,他心中立刻雪亮。
這絕非浙江本地的衛所兵或者營兵,這是來自京師,天子腳下的皇帝親軍!
真正的精銳!
怪不得如此軍容雄壯,氣勢逼人!
他心中暗道:若是浙江本地的兵將有這等本事和氣象,那些倭寇來多少還不是送菜的份?
這陳姓男子心下稍安,定了定神,先是鬆開妻子的手,整理了一下因為逃亡而略顯凌亂的衣衫,然後朝著端坐馬上的馬芳,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讀書人的揖禮,這才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稟將軍,在下姓陳,家中排行第三,蒙祖上餘蔭,在杭州城內經營些許小生意,平日裡也為知府衙門供應一些筆墨等雜物。」
他指了指身後混亂的城門和城內隱約可見的黑煙,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我等之所以攜家帶口,不顧嚴寒倉皇出逃,實在是因為這杭州城裡已經徹底亂了套,秩序崩壞,無法安居了啊!」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城裡到處都在傳,說是前些日子那艘出現在碼頭的鬼船」,把一種能把人變成木雕的妖邪帶進了城裡!此事————將軍可曾聽聞?」
馬芳坐在馬上,微微頷首,面色凝重:「此事本將軍在南京時已有耳聞,知曉個大概。」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敏銳地抓住了關鍵,眉頭緊緊皺起,聲音帶著厲色:「就算有此妖邪傳聞,人心惶惶,那杭州知府是幹什麼吃的?左右參政又在何處?按察使司難道也坐視不理嗎?地方官員守土有責,安撫百姓乃是本職,為何會讓局面糜爛至此?!」
陳姓男子聞言,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將軍有所不知————並非諸位大人不作為,而是————而是他們恐怕————恐怕都已遭遇不測了!
」
「具體詳情,小人也不甚了了,只是聽逃出來的人瘋傳————說是前日晚間,有一隊奉命去城外山林查探村民失蹤案的兵丁回來了,他們————他們不知怎地,像是中了邪,衝進知府衙門,見人就砍!」
「知府大人、按察使大人、幾位參政————據說————據說一個都沒能跑出來,全————全被害了!」
「那些殺紅了眼的兵,在行兇之後,自己也————也一個個當場變成了跟那鬼船上一模一樣的人形木雕!」
「然後,不知是誰,或許是倖存的衙役,或許是被嚇瘋的百姓,一把火就把官衙給點著了————
火光沖天啊!」
「自那以後,這杭州城就徹底沒了王法,沒了管束,謠言四起,亂民橫行,這才釀成了眼下這副模樣!」
馬芳聽著這匪夷所思卻又由不得人不信的敘述,只覺得眉頭直跳。
他奶奶的,這叫什麼事兒!
原本還以為是大軍壓境,城內那些待宰的肥羊大族狗急跳牆,提前搞起了事情。
現在看來,自己竟是冤枉了他們!
這杭州城的官員體系,竟然是被從內部給一鍋端了!
而這「妖邪」之事,顯然已經完全超出了他一個純粹武將的能力範圍。
砍人他在行,可對付這種看不見摸不著,還能把人變成木頭的鬼東西,他實在是束手無策。
又接連詢問了幾個不同身份的逃難者,綜合了各方信息,確認了消息大體真實可靠之後,馬芳當機立斷,立刻對身邊一名最為信賴的親兵下令道:「你!立刻帶上幾個機靈腿腳快的弟兄,一人雙馬,以最快速度返回南京!面見國師,將杭州城此刻的詳細情況,一字不落地稟報給國師知曉!」
他語氣極其嚴肅:「稟告國師,我馬芳在此,必當竭盡全力,穩住杭州,阻止百姓大規模潰逃,維持基本秩序。
但這城內的妖邪」隱患,以及官員盡喪、無人治民的爛攤子,末將實在無能為力,還望國師速速決斷!」
那親兵隊長深知事關重大,毫不拖泥帶水,抱拳重重應諾:「得令!將軍放心,屬下必星夜兼程,將消息帶到!」
說罷,立刻點了幾名精銳哨騎,一行人翻身上馬,猛抽一鞭,便如同離弦之箭般,逆著逃亡的人流,一頭扎進了濃濃的夜色之中,朝著來路疾馳而去。
目送親兵離去,馬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下達命令:「傳令全軍!首要任務是儘快安撫百姓,維持秩序!告訴他們,朝廷大軍已到,讓他們不必驚慌,更不要盲目逃亡,城外天寒地凍,出去更是死路一條!」
「立刻再派幾撥信使,持本將軍令,分別前往最近的湖州府和嘉興府求援!將杭州慘狀告知兩地主官,請他們務必抽調衙役、兵丁,並籌集部分糧草、藥物,火速支援杭州!」
這已經是馬芳職權範圍內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雖然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身為純粹的軍事將領,他是絕對不能、也沒有權力直接命令地方文官政府為他做事的,只能以「求援」的方式協商。
好在南京距離杭州並不算遙遠,若是再遠上幾倍,等消息來回,那杭州恐怕真的就要變成一座死城了!
一路換馬不換人,跑死了好幾匹驛馬,馬芳的親兵隊長僅僅用了一天半的時間,就將這十萬火急的軍情帶到了南京的成國公府。
商雲良和朱希忠聽完了親兵隊長氣喘吁吁的匯報,兩人的臉上皆是一片凝重之色。
「國師————這————杭州的情況,竟然真的危急到了如此地步?官員————全沒了?」
朱希忠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澀然。
這一仗才剛剛「開打」,作為重要目標的杭州就傳來了這樣一個近乎「全軍覆沒」的噩耗,怎麼看都像是出師不利。
商雲良緩緩搖了搖頭。
「妖不妖邪的事情,其實並沒那麼可怕,至少現在看,還沒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如果那妖邪真有那個本事,能瞬間屠掉全城幾十萬人,那留給馬芳的,早就是一座死寂無聲的鬼城、遍地木雕的墳場了。」
「我現在更擔心的,反而不是那妖邪,而是整個杭州官吏自上而下幾平全部殉難這件事本身。」
他嘆息一聲,繼續道:「雖然陸炳給我的那份清洗名單里,杭州官場的這些癟犢子玩意兒,有一個算一個,最後肯定都跑不了。但現在,他們驟然以這種離奇的方式集體死亡,反而讓事情變得難辦起來了。」
「馬芳是兵,是純粹的武將。他可以用刀劍暫時維持秩序,威懾亂民,但他沒有治理地方的權力,更沒有那個能力和經驗去處理一座幾十萬人口大城市的行政、司法、賦稅、民生等千頭萬緒的爛攤子。」
「時間一長,缺糧、缺藥、治安惡化、瘟疫滋生————隨便哪個問題爆發,都足以讓暫時的穩定瞬間崩潰,引發比妖邪更可怕的人禍!」
商雲良知道,事已至此,他這一趟杭州之行,是非去不可了。
也好,他心中暗忖,自己這個國師直接跳臉對方的大本營臉,想要反抗,你們就趁早動手!
要是沒這個膽子,那就乖乖撅起來調整好姿勢,等待本國師的最終處置便是!
「拿紙筆來!」
商雲良不再猶豫,立刻對左右吩咐道。
他迅速鋪開一張信箋,筆走龍蛇,同時口中下達一連串清晰的指令:「我寫個條子,你立刻拿著它去南京吏部,告讓他們用一個時辰!給我緊急湊出一套能臨時搭起架子的杭州官員班子來!」
「知府、同知、通判、推官,乃至下面各房的主事書吏,都要有!告訴他們,這是戰時狀態,別跟本國師講究什麼資歷、排班,我要的是能立刻幹活、不怕事的人!」
「再去告訴周益昌,讓他從留守南京的一萬兵馬中,立刻點出五千精銳,準備好足夠的糧草輜重,隨時待命,隨我一道緊急開赴杭州!」
「朱希忠,南京這邊的全局,還有與各路大軍的協調,就暫時全權交給你了!穩住局面,按計劃推進,遇到難處,八百里加急報我!」
朱希忠此刻早已放棄了思考,聞言立刻抱拳,斬釘截鐵地應道:「末將遵令!國師放心,南京交給末將,絕無閃失!」
說罷,便轉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各項事宜。
商雲良則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自己身側的靖安司千戶李崇:「李千戶,去告訴兄弟們,來活了。」
「咱們靖安司成立以來,,等的就是這一天。真正專業對口的硬仗,看來是要在杭州先打了。」
身為國師身邊的情報負責人,李崇當然明白這「硬仗」指的是什麼。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挺直胸膛,沉聲應道:「是!卑職明白!這就去通知所有弟兄,讓大家把該準備的傢伙事兒都準備好,檢查妥當,隨時可以出發!」
很快,整個成國公府的人都驚奇地發現,那些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國師貼身衛隊,突然全部換上了一身他們從未見過的獨特甲冑!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每個人的背上,都交叉背負著兩把形制古樸的長劍!
而在他們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一個形制統一,看起來鼓鼓囊囊的皮質小袋,裡面插滿了各種顏色各異、裝在小瓶里的藥劑!
入職靖安司這麼久,經歷了殘酷的試煉和嚴格的訓練,他們終於要迎來這個時刻了!
斬妖除魔,護衛國師,這正是他們被選拔和培養的核心使命!
一股混雜著緊張、興奮與肅殺的氣息,在這四十名靖安司成員之間無聲地瀰漫開來。
隨著國師商雲良一聲令下,一支由五千精銳步騎、數十名臨時拼湊但勉強可用的文官班子、以及四十名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靖安司成員組成的隊伍,沒有過多的儀式和耽擱,迅速開出了南京城,朝著東南方向的杭州,開始了兼程急進!
絕不能讓杭州那邊等太久了!
必須在局面徹底崩潰之前,將秩序和希望帶到那座正在流血和燃燒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