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教訓


  阿蠻正跪在乾正宮中的一處鵝卵石小路上,穿著一身華貴春衫,單薄、美麗,卻不合時宜。

  商明煜眉頭一瞬間蹙起又恢復如常。

  陳皇后將一切納入眼底,她握著商明煜的手鬆開些道:「陛下,宮人太多,我們如此恐怕不合規矩。」

  她的手剛要完全鬆開,又被商明煜緊緊握在手裡。

  「孤讓你為孤名正言順的皇后,便是讓你能夠光明正大地陪伴在孤身邊,享受萬民愛戴和後宮敬仰,而非給你增加負擔和束縛。」

  陳皇后抬眸看商明煜,她唇邊的笑容比冬日的暖陽還熱烈三分:「多謝陛下。」

  

  方海洋和魏萍對視一眼,一同跪下道:「奴才/奴婢恭賀二聖:乾健坤順,永固山河。龍鳳呈祥,天命永固!」

  「奴等恭賀二聖:乾健坤順,永固山河。龍鳳呈祥,天命永固!龍鳳呈祥,天命永固!」

  乾正宮的一眾奴僕動作整齊劃一,跪了一地磕頭高呼祝賀。

  阿蠻跪在一旁此時顯得有些扎眼,不得已她也跟著一眾人磕頭行大禮,起起跪跪,磕在鵝卵石上讓她難受得要命。

  陳皇后唇邊的笑意更深,握著商明煜的手緊了三分。

  一陣寒風夾著落雪吹過,在場宮衣稍薄一些的宮人都忍不住打寒顫。

  商明煜將陳皇后拉入自己懷中,寬闊的胸膛為她遮擋風雪:「近日天寒風冷,惠寧無事便在宮中休息吧。」

  「今夜,孤去看你。」

  陳皇后笑:「是,臣妾恭候陛下。」

  兩人一同往乾正宮走,路過阿蠻時,陳皇后略微猶豫駐足。

  「你可是那日在永慈宮的椒聊女?」陳皇后問。

  阿蠻抿唇,回答:「回娘娘,奴正是。」

  陳皇后面上有些擔憂:「本宮那日和你說過,天寒要注意保暖,身子好了才能為陛下延綿後嗣,如今還不到穿春衫的時候。」

  阿蠻卷翹的睫毛微垂,抖了又抖,心裡升起尷尬和不易察覺的一絲委屈。

  哪裡是她不想穿冬衫,而是她早就沒冬衫了,平日在暖閣還好,溫暖和煦如同春日,如今她在院子裡罰跪,早就被凍透卻也不得不忍著。

  她猶豫不知該如何回答。

  少許。

  「皇后問話不答,視為不恭,皇后有命不遵,視為不敬。」

  「方海洋,讓她長長教訓。」

  商明煜看著阿蠻的表情就像是看個死物,漠然地吩咐。

  「是,奴才遵旨!」

  方海洋立即應下,轉身不知去準備什麼。

  阿蠻心裡升起惶恐和無可奈何為人魚肉的無力與悲哀,她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始終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解。

  難道她要說她連個穿的衣服都沒有,去打六宮之主的皇后或是天下之主的皇帝的臉麼?

  眾目睽睽,她若真這樣說了,或許可以免於一罰,但以後就別想好過了。

  皇帝和皇后難道會不知道她的份例麼?尤其是天佑帝,他會不知自己的衣物都毀在哪裡嗎?

  不是不知,只是不在意罷了。

  「陛下,椒聊女雖不恭敬,但她年紀尚小,身子又弱…」

  陳皇后為阿蠻說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商明煜打斷。

  「承歡獻媚的卑賤之人罷了,她既然自己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惠寧也不必體諒與她,免得日後驕縱更輕狂。」

  阿蠻聽聞,臉色瞬間灰白一片。

  還不等她再作何反應,方海洋就親自拎著一桶水走近。

  「嘩啦——」

  一大桶混著冰碴的水,撲了阿蠻滿身,將她瞬間打透,冷風寒意爭先恐後地鑽進骨縫和肌膚。

  她本以為自己身子早就被凍僵了,這一桶冷水告訴她,原來還能更冷。

  阿蠻沒忍住眼眶泛紅,落下一滴淚。

  急忙又低頭掩蓋,不想被人看到她的狼狽。

  娘親曾說:「眼淚只有在在意自己的人面前流,才有它的價值。」

  「若無所圖,不要輕易落淚,免得被人看輕鄙夷,覺得你更好欺負。」

  如今,阿蠻就算是低頭,也像是能感受到天佑帝看著她眼淚那刻,眸子裡的嘲弄。

  被人看不起就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食人螞蟻在心上爬,又痛又癢,就算是惱怒地將螞蟻拍下,也總有落網之魚,時不時的刺痛她。

  「惠寧,走吧。」商明煜護著陳皇后將她送至乾正宮宮門。

  眼看陳皇后坐上鳳輦,商明煜轉身回正殿,連一個眼神都沒留給阿蠻。

  「方海洋,你親自盯著她,一個時辰後才准起。」

  「是,奴才遵旨。」方海洋應下。

  很快,乾正宮的奴僕各司其職,院內只餘下三個灑掃宮人在兢兢業業地掃地。

  小安子悄悄拿著厚實披風上前,為方海洋披上,還塞給他一個剛裝好的湯婆子:「師父,廊下避風處徒弟已經給您放好了座椅,您上一旁避風處坐會兒吧,徒弟替您盯著。」

  方海洋滿意看著小安子:「還是你小子有孝心,咱家沒白疼你。」

  小安子殷勤地跟著笑,正伺候方海洋要去一旁休息。

  阿蠻突然開口:「阿蠻多謝方總管大恩。」

  方海洋腳步一頓,回頭看阿蠻,面上看不出想法:「咱家剛罰過你,你謝咱家什麼?」

  「此事是阿蠻有錯在先,方總管只是奉命行事,這不算懲處,是阿蠻自作自受。」

  「且方總管沒有將冷水兜頭潑下,已經是對阿蠻的照拂,阿蠻自然懂得感恩。」

  阿蠻說話間牙齒都被凍得顫抖,偏忍著努力將話說清楚,真誠朝方海洋道謝。

  冰水潑身子,還是直接兜頭潑,看起來差不多,實際上對她的折磨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方海洋看著阿蠻的眼神閃過一絲興致,分不清褒貶的說道:「不錯,長在泥巴地里掙扎出來的,是有一分腦袋,就是還不夠用。」

  說罷,對上阿蠻疑惑的表情,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

  他將袖中的湯婆子丟給阿蠻:「不要挨著皮膚,免得生凍瘡就不好看了。」

  隨即轉身在小安子的伺候下去廊下坐著。

  阿蠻將湯婆子快速收攏到自己衣袖中,寬大的衣袖遮蓋住,不顯露分毫。

  她雖不明白為何湯婆子直接接觸肌膚會生凍瘡,但還是聽方海洋的話,只是將湯婆子攏在衣服里,並不去碰它。

  暖意乍放,冷風森森。

  起初暖融融,後續只覺是冰火兩重天,阿蠻咬牙拼命忍。

  不知過了多久。

  阿蠻頭暈眼花,頭重腳輕,渾身都泄了力氣如同提線木偶地跪著。

  孫嬤嬤走上前:「時間到了,起來吧。」

  阿蠻被孫嬤嬤扶起來,只覺得自己全身軟得像是泡了三天的麵條,沒有一點力氣。

  「噗通——」

  原本藏在阿蠻衣袖裡被她不知不覺抓緊的湯婆子滾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不等孫嬤嬤驚訝湯婆子是哪來的,她扶著的重量陡然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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