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有一個特殊的衙門
周文昌感覺到。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
全都匯聚到了主桌。
匯聚到了那個雙手交叉,托著下巴的年輕人身上。
他明明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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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讓周遭的空氣都凝滯下來。
仿佛他不是一個山匪頭子,而是在帥帳中運籌帷幄、決定數萬人生死的大將軍。
不,即便是大將軍,也沒有這種氣場。
這是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我的故事,其實很簡單。」
他眼帘低垂,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們看我像什麼人?」
他沒有等周文昌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
「一個落魄的公子哥,對吧?」
「沒錯,我以前,確實是個公子哥。京城裡,一個不大不小的家族,衣食無憂,每日讀讀書,練練劍,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高光頭和陳平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有些許茫然。
公子確實說過他是落魄貴胄,但從沒講過這麼細。
這是……要對周文昌交底了?
兩人立刻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擺出一副「這些我們早就知道」的架勢。
秦宓的目光掃過他們,又落回周文昌身上。
「後來,家道中落。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仇家追殺,我帶著家眷一路向北,逃亡。目的地,就是這鳥不拉屎的寧古塔。」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逃到這裡,就是自尋死路。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
周文昌沒有作聲,他只是聽著。
這個開頭,很俗套。
京城裡每天都有家族起落,這算不得什麼秘密。
「然後呢?」他問。
「然後,」
秦宓笑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正襟危坐的高光頭。
「我遇見了高老大。」
高光頭身體一僵。
這話好像對,但是又好像不對啊?
秦宓繼續說。
「當時,高老大可沒現在這麼和善。他帶著一幫兄弟,把我堵在山坳里,長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問我,想怎麼死。」
這話一出,高光頭才明白。
原來秦公子在表演呢。
只聽秦宓用一種近乎懷念的語氣說道。
「我當時告訴他,我不想死。我不僅能讓你們都吃飽飯,還能讓你們活得像個人。」
聚義堂里,一些老匪徒聞言。
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他們都記得那一幕。
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公子哥。
面對幾十把明晃晃的鋼刀,面不改色,侃侃而談。
他說,跟著他,有肉吃,有酒喝,有花不完的錢。
當時所有人都當他是瘋子。
高光頭咧開大嘴,配合地發出粗豪的笑聲。
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哈哈哈!沒錯!當時俺就覺得公子不是一般人!差點,就差點把公子當肥羊給宰了!幸好俺懸崖勒馬,不然哪有黑風寨的今天!」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真是覺得秦宓不一般。
「當日若非公子有經天緯地之才,我等,恐怕早已是這寧古塔下的無名枯骨。」
陳平的話,比高光頭的吹捧更有分量。
周文昌看著這一幕。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番說辭,將秦宓從一個階下囚。
塑造成了一個憑藉自身能力逆天改命的「能人」。
「所以,」
周文昌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
「你就這樣,從一個俘虜,坐到了這第二把交椅上?」
「不。」秦宓搖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我從不做第二。」
「寨子裡的規矩很簡單,誰的拳頭大,誰能帶兄弟們吃飽飯,誰就是老大。高老大是個爽快人,他發現我比他更適合這個位置,就把位置讓給了我。」
秦宓說得輕描淡寫。
但周文昌卻能想像出其中的驚心動魄。
一個外來的、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在虎狼環伺的土匪窩裡,奪走了大當家的位置。
這需要何等的手段和魄力?
高光頭沒有半點不忿,反而一臉理所當然。
「公子說得對!俺是個粗人,打打殺殺還行,管這麼大攤子事,俺不行!還是得公子來!」
故事講完了。
一個有能力、有手段、有背景(雖然落魄了)的形象,已經立了起來。
整個聚義堂安靜下來。
周文昌消化著這些信息。
故事很完整,人證也配合得很好。
但他心中最大的那個疑團,還是沒有解開。
足以顛覆戰爭的馬鐙。
遠超官造水準的精鋼。
這些,不是一個普通的落魄公子能拿出來的。
他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周文昌抬起頭,盯著秦宓。
聚義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剛剛還算融洽的飯局,此刻劍拔弩張。
高光頭把啃了一半的羊腿重重拍在桌上。
瞪著周文昌。
蘇赫一直垂著的手,不知何時。
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陳平依舊坐著,但他的背脊,已經繃成了一張弓。
周文昌仿佛沒有看見這些。
他的眼裡,只有秦宓。
「京城世家,何其之多。」
「敢問公子,出身於……哪個秦家?」
這個問題,太冒犯了。
甚至可以說,是在找死。
對於一個落魄的貴族而言。
追問他的出身,無異於揭開他最深的傷疤。
把他最後的尊嚴踩在腳下。
高光頭的怒吼已經到了嘴邊。
「你他娘的算個什麼東西……」
「高老大。」
秦宓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示意高光頭和蘇赫他們稍安勿躁。
他看著周文昌,臉上沒有怒意。
反而好像是在說: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這讓周文昌心頭一凜。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應對秦宓暴怒的準備。
甚至想好了數套說辭去安撫、去周旋。
他就是要用這個問題,去刺探秦宓的底線和城府。
可對方的反應,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秦宓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周將軍,你在邊關領兵多年,可曾聽過,京師之內,有一個特殊的衙門?」
周文昌皺眉。
「特殊的衙門?」
「它不歸六部管轄,不入三省序列。裡面的人,什么姓氏都有,或許有幾個將軍的故交,或許有幾個文臣的遠親。他們只有一個職責。」
秦宓說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
「為天子,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