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荊棘叢生的路
賀風揚事件後的兩天,沈茉都在天樞匯的公寓裡安靜地度過。
身體上的疲憊在休息中漸漸消散,但精神上的餘震,還需要時間來平復。
第三天,她打電話給公司,準備正式請幾天假,好好休整一下。
電話那頭,王經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沈總,您安心休息,創作最重要,不用特意請假的。項目上要是有需要您簽字確認的地方,我到時候拍了照片發給您,或者我親自過去一趟也行。」
沈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道了謝,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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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機,她徑直走向那間只屬於她的畫室。
噩夢過後,她最需要的,不是無休止的沉溺,而是創作。
只有在畫筆和畫布構成的世界裡,她才能將那些翻湧的情緒,都轉化為有形的力量。
她站在那幅為「金翎獎」準備的、只開了個頭的巨大畫布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里不再是賀風揚猙獰的面孔,也不是畫廊里冰冷的恐懼,而是溫庭軒沉穩的懷抱,是他為她披上西裝時的溫度,是他眼底深不見底的沉靜。
那些混亂的、尖銳的碎片,仿佛都被一股溫柔而強大的力量撫平、重塑。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的創作欲望席捲了她。
她拿起畫筆,調色板上的顏料不再是過去那些壓抑的、晦暗的色塊。
她毫不猶豫地擠出了大片的普魯士藍、明亮的檸檬黃和溫暖的赭石色。
這一次,她畫的不再是困獸的嘶吼,而是破繭的振翅。
不再是永夜的掙扎,而是掙脫黑暗、噴薄而出的黎明。
當溫庭軒處理完手頭事務,來到畫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沈茉赤著腳站在畫布前,神情專注得近乎虔誠,陽光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
她手中的畫筆時而揮灑,時而精描,畫布上,一片象徵著黎明破曉的、瑰麗無邊的天空,正在她的筆下,以一種勢不可當的姿態,誕生於混沌之中。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靠在門邊,看了許久。
直到沈茉完成一個區域的鋪色,後退一步審視整體效果時,才發現了他。
「你來了。」
她很自然地打了聲招呼,語氣里沒有了之前的拘謹。
溫庭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幅充滿生命力的畫作上,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以前的江嶼,畫的是永夜。」
他一針見血,
「現在的你,畫的是破曉。」
沈茉心中巨震。
沒想到,他看懂的,不只是畫技和色彩,而是她隱藏在筆觸之下,最深刻的靈魂蛻變。
「為了讓『金翎獎』的評委們,能更全面地看到這個『破曉』,」
溫庭軒的目光從畫上移到她的臉上,語氣平靜而篤定,
「我準備為你辦一場畫展。」
沈茉詫異地抬起頭,「畫展?」
「對。」
溫庭軒點頭,給出了充分的理由,
「『金翎獎』的評選,看的不僅是參賽的單幅作品,更是藝術家一貫的水準、完整的創作脈絡和市場影響力。一場成功的個人畫展,是最好的預熱。我們要讓所有人在評選開始前,就重新認識『江嶼』——一個完整的、有深度、有靈魂的江嶼。」
沈茉沉默了。
她明白這個提議的份量,但一個巨大的顧慮橫亘在她心頭,
「可是我的畫……大部分都在賀風揚那裡……」
溫庭軒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問。
他看著她,眼神沉靜如水,語氣中帶著安撫,
「賀風揚手裡的那些,我已經都收回來了。」
他語氣平淡地陳述,
「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從今往後,他手裡,不會再有任何一幅署名為『江嶼』的作品。」
沈茉徹底愣住了,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總能將一切不可能都化為雲淡風輕的男人,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震驚,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徹底的安心。
「走吧,」
溫庭軒說,
「我們一起去挑選畫展的作品。」
車子最終停在了暗河畫廊的地下恆溫恆濕專業倉庫。
當厚重的金屬門緩緩打開,倉庫內的感應燈光次第亮起時,沈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一排排巨大的金屬畫架整齊地排列著,上面覆蓋著防塵布。
阿成上前,小心翼翼地揭開其中一塊,露出的,是沈茉大學時期的一幅獲獎作品——
《困獸》。
那一刻,沈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一步步走進去,看著那些被揭開防塵布的畫作,每一幅,都是她靈魂的一塊碎片。
有她青澀時期的模仿,有她形成風格時的探索,有她陷入絕望時的嘶吼,也有她遇見林澈時,畫中難得一見的一抹亮色……
「這一幅,是什麼時候畫的?」
溫庭軒指著那幅帶著亮色的畫,輕聲問道。
「大三那年,」
沈茉的聲音有些沙啞,
「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光。」
溫庭軒沒有再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幅畫一眼,然後對工人說,
「這幅,先放到待選區。」
他們就這樣一幅一幅地看過去,挑選,討論。
他從不干涉她的專業判斷,卻總能在她猶豫時,給出最精準的建議。
「這一批風格太壓抑,選兩幅有代表性的即可,放在中期展區。」
「這一幅的技法有突破,必須選上。」
「還有你那幅《冰河》,我也拿回來了,放在最後,和你現在這幅形成對比。」
最終,他們挑選出了三十六幅作品。
溫庭軒讓工人將這些畫,按照創作的時期,依次懸掛在倉庫一面巨大的白牆上。
從左到右,從青澀到成熟,從黑暗到光明。
兩人站在牆前,忙碌到深夜。
燈光下,那面牆安靜地陳列著一個天才畫家十幾年的心路歷程。
沈茉看著眼前的景象,仿佛在看一部關於自己的默片電影,那些被遺忘的、被刻意忽略的、痛苦的、掙扎的過往,此刻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那不是一面牆。
那是她走過的、長達十幾年的、荊棘叢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