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永夜的蛹
畫廊里,燈火通明。
每一幅畫都被小心翼翼地從保護套中取出,按照創作的時間線,被一一安放在預設的牆面位置上。
從早期壓抑灰暗的色塊,到中期開始出現掙扎的線條,再到近期作品中那些破土而出的、明亮的色彩……
這不僅僅是一場展覽的布置,更像是一場對過往人生的復盤。
沈茉站在一幅名為《枷鎖》的作品前,指揮著工作人員微調角度,溫庭軒則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偶爾提出一兩句精闢的建議。
兩人之間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仿佛已經共事多年。
當最後一幅作品也掛上牆後,沈茉長舒了一口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展廳盡頭那面最重要的、也是最空曠的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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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她的構想,那裡應該掛著整個「繭」系列的點睛之筆——《永夜的蛹》。
那是她徹底告別過去,決心破繭成蝶的標誌,是整個展覽情緒的最高潮和轉折點。
沒有它,整個故事的敘述,就像是被硬生生掐斷在了黎明之前,充滿了無法彌補的遺憾。
溫庭軒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眼神中的那一絲黯然,他走上前,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面空牆,輕聲問道,
「在猶豫什麼?」
沈茉回過神,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
「沒什麼,只是在想,這裡還缺了一幅畫……」
溫庭軒猜到了什麼,但他沒有點破。
他知道有些傷口,需要一個體面的方式來癒合。
沈茉的話還沒說完,阿成快步走了進來,在溫庭軒耳邊低語了幾句,
「溫總,林澈先生想見您。」
溫庭軒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他點點頭,
「知道了,約個時間。」
說完,他轉頭看向沈茉,語氣溫和,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既然畫都選好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休息。收尾的工作,他們會處理好。」
沈茉心裡一沉,思緒被拉了回來。
她當然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再主動聯繫林澈,去要回那幅畫。
那無異於一種示弱和自取其辱。
挺沒意思的。
她只好將那份巨大的遺憾壓在心底,點點頭,「好。」
親自將沈茉送到天樞匯樓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溫庭軒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
他對前排的阿成言簡意賅地吩咐道,「回畫廊。」
將沈茉送回天樞匯後,溫庭軒的車悄然返回了畫廊。
林澈已經等在了門口。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頭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但那身精緻的行頭,卻絲毫掩蓋不住他眉宇間的疲憊與落寞。
他手裡提著一個專業的畫作保護箱,動作小心翼翼,仿佛裡面裝的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沉重無比的秘密。
兩人沒有多餘的寒暄,溫庭軒帶著他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展廳。
看到滿牆風格熟悉的畫作,林澈心頭一顫。
燈光下,牆上那些畫作無聲地排列著,像一部沉默的史詩,記錄著一個靈魂從被囚禁到掙扎,再到尋求光明的全部過程。
林澈的目光一幅幅掃過,每多看一幅,他的臉色就更蒼白一分。
他終於明白,自己缺席了她人生中怎樣一段驚心動魄的旅程。
走到那面空牆前,林澈停下了腳步。
他將保護箱輕輕放在地上,動作緩慢地打開了卡扣,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而痛苦的儀式。
當那幅《永夜的蛹》被完整取出的瞬間,整個展廳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畫中,無盡的黑夜裡,一隻半透明的蛹懸浮著,內部蜷縮的身影透出微弱的光,那光既是希望,也是掙扎,充滿了想要衝破束縛的力量感。
林澈的手指,輕輕地、帶著一絲顫抖地撫過畫框的邊緣,卻始終不敢觸碰畫面。
「我以前……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幅很美的畫。」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送給我的時候,我很高興,覺得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我把它掛在琴房,每次練琴累了,抬頭就能看見。」
他頓了頓,眼底泛起深切的痛苦與自嘲。
「現在我才知道,我當初有多蠢。這不是禮物……這是她的求救信,是她被困在無盡黑夜裡的靈魂。她把她最深的痛苦和最渴望的光,都畫在了裡面,捧著送到了我面前……」他的聲音哽咽了,
「而我……我卻什麼都沒看懂。」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終於看向了溫庭軒,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驕傲,只剩下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我留著它,只會讓我每一次看到,都想起自己有多混蛋。它不屬於我,它屬於這裡,屬於她完整的生命軌跡。」
林澈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目光從那幅畫上艱難地挪開。
「溫先生,我幫不了她更多了。她現在需要最大的聲量和最完美的履歷去迎接『金翎獎』。這幅畫,是她最重要的作品,或許……你們能用得上。」
他將畫小心地靠在牆邊,像是終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像是親手交出了宣判自己罪證的物證。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幅畫,眼神里充滿了無盡的不舍與訣別,然後對溫庭軒說,
「溫先生,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以後……請你,好好照顧她。」
說完,他沒有再回頭,決然地轉身,離開畫廊,一步步走進了深夜的寒風裡。
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卻又說不出的蕭瑟。
溫庭軒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牆邊那幅《永夜的蛹》,終於明白了沈茉剛才看向空牆時,眼神里那份遺憾的全部重量。
此時此刻,終於拼湊齊了沈茉過往人生里,最痛苦、也最重要的一塊拼圖。
他拿起電話,撥給了阿成。
「通知布置團隊回來,我們還有最後一幅畫要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