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將軍
第二天上班後，章小凡送來一摞材料，陳光明挨份翻看。
章小凡每次送文件，都是分兩個文件夾，一個緊急的或是重要的，放在上面；另一個只需看看而已，也就是傳閱，不需要做什麼批示的，放在下面。
陳光明看到第一份，是招商大會預備會的正式通知，時間就在今天上午十點，地點在市政府。
王建軍做了批示：請陳光明同志參加。
陳光明拿起筆，在自己的名字上畫了個圈，表示知道了。
然後看下一份。
下面便是與安全生產、防汛抗洪有關的。在縣裡，安全生產大於天，陳光明要求實行日報制度，全縣大大小小的事故，包括安全生產、交通事故，都要報告。
昨天照例沒有發生什麼大的事故，只是交警部門報告，一名剛返鄉過暑假的大一學生，在十字路口被一輛車子撞傷，沒有生命危險，已經送到醫院搶救了。
陳光明翻了過去，又看了看水利局的報告，大小水庫平穩，一切正常。
等把文件處理完，陳光明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出發去市政府開會。
剛走到市政府大樓三樓會議室門口，就聽見裡面嗡嗡的說話聲，夾雜著幾聲肆無忌憚的大笑，順著門縫飄了出來。
他腳步沒停，耳朵卻已經豎了起來。
「你們聽說了嗎？明州縣那邊為什麼死活只要那十個企業，原來人家是憋著大招呢——要靠這十家當引子，引進傳雲汽車！」一個公鴨嗓子的男人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幸災樂禍的勁兒。
「傳雲汽車？拉倒吧！」另一個人嗤笑出聲，「他們明州縣在傳雲汽車上栽的跟頭還不夠大？上次那檔子事，整個海城都傳遍了，褲衩都差點讓人扒了！」
「就是就是，他們那個副書記白如星，被人騙得團團轉，提了個假老總，最後發現是個政治騙子，臉都丟到省里去了。」
「哎，我說的是真的！」最先開口那人急了，「我底下人親眼看見的，明州縣的陳光明，前陣子親自跑了一趟，又去找傳雲汽車招商去了！」
「可拉倒吧你，」第三人嗤之以鼻，語氣里滿是篤定，「我這邊消息比你准，史川雲——人家傳雲真正的老總，當場就給回絕了，連面都沒好好見！陳光明灰溜溜就回來了。」
「這不廢話嘛，」有人接話，笑聲更大了，「明州縣那破地方，要港口沒港口，要配套沒配套，山高路遠的，能招來汽車項目？鬼才信！我看他就是病急亂投醫，抓著根稻草就當救命繩了。」
「十個企業？十個就想開招商大會？到時候全市倒數第一，看他們王建軍的臉往哪兒擱……」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陳光明站在門外，手都已經搭在門把手上了，臉上卻半分波瀾都沒有，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些挖苦、嘲諷、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話，就像一陣風颳過耳邊，連他的頭髮絲都沒吹動一根。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跟著一隻手「啪」地拍在了他肩膀上。
陳光明緩緩扭頭，就看見海城開發區的副主任王風山站在身後，似笑非笑地沖他擠了擠眼，又朝門裡努了努嘴，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裡面正說你呢，聽見了吧？
陳光明只是挑了挑眉，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輕飄飄的：「嘴長在他們臉上，愛說什麼說什麼。」
說完，他手腕一擰，直接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面的笑聲戛然而止，就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幾個區的副區長正圍坐在一起交頭接耳，見狀齊刷刷扭過頭來，目光齊刷刷落在門口的陳光明身上，一個個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僵在那兒，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陳光明跟沒事人一樣，邁步走了進去，目光掃了一圈，笑著打了聲招呼：「各位領導都到得挺早啊，剛才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一屋子人瞬間啞巴了。
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接話。
剛才聲音最大的那個，便是高新區的副區長賀南山，他手裡端著的茶杯都差點灑了，乾咳兩聲，趕緊站起身來，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結結巴巴地道：
「啊……陳副縣長來了！快、快請坐！我們就是……就是隨便聊聊，隨便聊聊。」
其他人也跟著紛紛起身打哈哈，一個個坐回自己位置，低頭翻材料的翻材料，喝水的喝水，誰也不敢跟陳光明對視。
陳光明也不戳破，笑了笑，徑直走到擺著「明州縣」桌牌的位子上，拉開椅子坐了下去，隨手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氣定神閒。
沒過兩分鐘，會議室的正門再次被推開。
常務副市長周明遠背著手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市發改委的張主任，兩人臉色都不算好看。屋裡「嘩啦」一聲，所有人立刻站了起來。
「都坐吧。」周明遠擺了擺手，走到主位坐下，拿起保溫杯抿了一口，開門見山，「今天開個調度會，主題就一個——海城開發區產業轉移對接進展。」
他目光掃過全場，「前期，你們幾個縣市區在開發區的協助下，陸續跟轉移企業做了對接。剛才接到通知，下周就要開全市產業轉移暨招商大會，規格很高，蔡市長親自出席並講話。今天請各位來，就是挨個匯報一下，你們都對接得怎麼樣了，心裡有個數。」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炸開了鍋。
「下周？不是說一個月以後嗎？」
「這也太突然了，我們好多企業還沒談攏呢……」
「就是啊周市長，這時間提得也太早了，根本來不及準備啊！」
幾個副區長七嘴八舌，臉上全是意外和抱怨。
周明遠沒說話，只是拿起保溫杯蓋，重重地「嗑」了一聲。
「咳——」
就這一聲咳嗽，屋裡瞬間安靜了。
「這是蔡市長臨時定的。」周明遠淡淡地說了一句，目光掃過眾人，「有意見，你們找蔡市長提去。」
一聽是蔡市長拍的板，所有人立刻把嘴閉上了，頭也低了下去，誰也不敢再吱一聲。蔡剛的脾氣，全市誰不知道？
「行了，挨個匯報吧。」周明遠拿起筆，「從市中區開始。」
接下來就是挨個過堂。
市中區報了二十二家，涵蓋電子、輕工、裝備製造；市東區報了二十五家，以紡織和食品為主；市南區報了二十八家高端製造；就連最遠的高新區，也報了三十七家。
數字一個比一個好看，匯報的人一個比一個腰杆硬。
陳光明坐在最邊上，一直沒吭聲，安安靜靜地聽著，手裡轉著筆，臉上沒什麼表情。
一圈下來，就剩他最後一個了。
周明遠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劃著名，頭也沒抬：「明州縣呢？」
陳光明放下筆，不慌不忙地開口：「報告周市長，我們明州縣目前對接了十家企業，都是裝備製造和新材料配套類的，基本都談得差不多了，招商大會上可以簽約。」
「十個？」
周明遠手裡的筆尖猛地一頓，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抬起頭，皺著眉頭看向陳光明，眼神里明顯帶著不滿。
「光明啊，你們這進度，太慢了。」
他把筆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後一靠，語氣重了幾分：「別的區，三十的、二十的都有，你們明州縣才十個？回去跟王建軍捎個話，招商大會蔡市長要親自看成績單，你們要是不想當著全市的面挨批，就抓緊時間，再多對接幾家。」
說著，他伸手扒拉了一下手邊那摞厚厚的企業名單，抽出來最底下一沓，揚了揚：「市里給你們明州縣分配的轉移企業名單，厚厚一摞呢，五六十家總有吧？為什麼不去聯繫？思想上要重視，不能挑肥揀瘦，先把數量衝上去再說。」
陳光明抬眼看著周明遠，半點沒怵，語氣卻很平穩：「周市長，不是我們不聯繫，是名單上分給我們的那些企業，大多是初級海產品加工、小冷庫、醃製品廠，污染大，附加值低，跟我們縣的產業規劃實在對不上。」
「規劃？」周明遠眉毛一挑，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股威嚴勁兒，「當初你們跟海城開發區談的時候，說的可是全盤接納中小企業轉移，怎麼，現在市里統一分配了，你們倒開始挑三揀四了？」
周明遠提起當初陳光明與尤明亮的約定，來「將軍」了。
當初你們和海城開發區自己約定的時候，是什麼都想要，怎麼到現在，又不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