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雨夜巡堤
宋麗回到宿舍,很是鬱悶,她自從進入官場,還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呢,便撥通了老領導戰勝的電話,一五一十地向他訴說了這件事。
宋麗的本意只是想找人訴苦,因為她知道,戰勝很快就要上任外省的副省長,以後就「鞭長莫及」了,哪能管得了她?
但我這個人,是你親自調過來的,你總不能一點不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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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勝聽了這事,並沒有大動肝火,而是送給宋麗四個字:「靜觀其變。」
宋麗放下電話,在沙發上坐著,思索了半天。
靜觀其變,是什麼意思?
戰勝是指,海城官場要有大變化?還是傳雲汽車項目會有大變化?
應該不是前者,戰勝出省任職的事,已經板上釘釘了,蔡剛篤定戰勝不回來了,所以才如此打宋麗的臉。
那就應該是後者,傳雲汽車的事還有變化,不管怎麼變化,應該都落不到高新區去......
只是,戰勝怎麼會知道傳雲汽車以後的走向呢?
宋麗想不出什麼來,便想和陳光明聊一聊,她老覺得,陳光明沒和她交底。
聽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雨聲,宋麗突然覺得,或許可以借這個機會,把自己與陳光明的關係拉近一點,最好能成點事。
於是打電話給林淑輝,讓餐廳火速做了四菜一湯,又拿出一瓶干紅,林淑輝幫著洗了兩個杯子,洗了點葡萄,擺了一盤乾果。
林淑輝這才走了,宋麗便過來請陳光明。
都說酒後吐真言,宋麗決定,美人加美酒,撬開陳光明的嘴。
沒想到陳光明推開門,身上卻套著雨衣,手裡還握著強光手電。
「你這是要幹什麼?」宋麗驚訝地問道。
「我到明州水庫上去看看,」陳光明反手鎖上門,「雨勢越來越大,明州水庫萬一出事,涉及下游幾十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不能不防呢。」
宋麗有心勸阻,「這麼大的雨......」
陳光明淡淡地道,「水利局的季永青在樓下等著我呢。」
副縣長都雨夜上大壩,縣委書記好意思在家裡喝乾紅嗎?宋麗想了想,轉身回屋,拿出一件粉紅色雨衣穿上,「走,我和你一起去。」
水利局長季永青,正在樓下的防汛指揮車上坐著,和隨行人說著閒話。
季永青臉膛通紅,他剛從酒桌上被叫出來,心裡很不舒服。
「咱們這位陳副縣長,大概因為傳雲汽車的事受了刺激,大半夜的非要去看水庫,唉,害得我酒都喝不成......」
另一個人道,「明州水庫的水還沒到警戒線呢,陳副縣長是小題大作了。」
「就是,年年防汛,年年撲空,明州水庫怎麼可能出問題?」
「大半夜把我們揪出來,覺都睡不好......」
「噓!你看樓道燈亮了,人下來了......咦,怎麼還有宋書記?」
「據說宋書記在追求陳副縣長,所以特地搬到他的對面住,無風不起浪啊......」
季永青立刻下車,站在車門旁邊,等陳光明和宋麗下了樓,熱情地打招呼:
「宋書記!您這是......」
宋麗看著季永青,「我和陳縣長一起到大壩上看看。」
季永青打了一個酒嗝,伸手拉開車門,「二位領導請上車。」
幾人上車出發。
陳光明卻嗅到了一股酒味,是季永青身上散發出來的,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他突然想起新水庫規劃的事。
「老季,新水庫規劃做好了沒有?」
季永青嘿嘿笑道,「陳副縣長,我把這活交給老崔了,老崔最近忙著防汛,可能沒顧得!」
老崔就是副局長崔宗寧,陳光明在明州水庫大壩上遇到過他,崔宗寧天天靠在水庫上,哪有精力管新水庫的事?
很快到了明州水庫大壩,一行人下了車,陳光明和宋麗站在一起,頭看向上方山區來水。
上游山區的匯水速度遠超預期,山間無數溪流暴漲,渾濁的山洪順著山勢奔騰而下,源源不斷匯入明州水庫。
在燈光的照射下,陳光明看到,庫面此刻翻湧著浪濤,雨水密密麻麻砸在水面上,炸開層層疊疊的水花,庫區水位線肉眼可見地快速上漲,一浪高過一浪。
陳光明扶著潮濕冰冷的護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庫區、壩體、溢洪道,隨後緩緩轉身,望向水庫下游的海城開發區方向。
下游開闊的平原上,到處都是星星點點,那裡高樓林立、廠房連片,大大小小的企業扎堆布局,一旦水庫出現險情或大規模泄洪,這裡將是首當其衝的受災區。
宋麗望著翻滾的濁浪,眉頭緊鎖,轉過身來,嚴厲地說道:
"永青同志,形勢嚴峻啊。我只強調三點:第一,人命關天,責任重於泰山,一定要把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這是底線,也是紅線,誰也不能突破;」
「第二,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嚴陣以待,嚴防死守,絕不能有絲毫麻痹大意、僥倖心理,防汛工作容不得半點馬虎;」
「第三,要加強值守,科學調度,有情況第一時間上報,寧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萬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堤壩上忙碌的人群,又補了一句:
"總之,務必確保萬無一失。出了問題,我們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季永青笑了笑,看來這位宋書記,對防汛工作並不在行。
宋麗的這幾句話聽起來句句在理、氣勢很足,但仔細琢磨全是原則性表態——沒有具體問水位多少、流量多大、堤防哪段最險、泄洪方案是什麼,也沒提物資、人員、轉移路線這些實操層面的事。典型的"外行領導內行"式講話,用政治正確的空話套話把責任壓實下去,自己卻拿不出任何專業判斷。
這種領導最好對付了,那就是以忠心表決心。
季永青聞言立刻上前半步,"啪"地一拍胸脯,嗓門洪亮得壓過了水聲:
"宋書記您放心!人在堤在!我們水利局全體幹部職工已經全部上堤,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每一米壩段都責任到人,絕不含糊!"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繼續擲地有聲:
"請書記放心,我們有信心、有決心、有能力打贏這場防汛攻堅戰!保證不垮一堤、不潰一壩、不死一人,堅決守住安全底線,向縣委縣政府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
陳光明聽了,卻皺了皺眉頭,季永青作為水利局長,面對書記的"三點要求",用的是標準的「表態式回答」——口號響亮、排比工整、數字感強(二十四小時、每一米),但同樣沒有任何具體的技術方案和風險研判。
"人在堤在"這種話,聽起來熱血,實則是典型的官場表態話術,把複雜的防汛工程問題簡化成了政治態度問題。
光有表態可不行啊......
看到宋麗滿意地點了點頭,陳光明這才問道:
「季局長,當前實時水位、入庫流量、出庫流量最新數據是多少?和昨天同時期、今日凌晨數據對比,漲幅多少?」
「水庫壩體、溢洪道、輸水涵洞、護坡這些核心設施,本輪暴雨過後有沒有出現滲漏、沖刷、裂縫、塌陷等隱患?」
「上游六大支流、山區小水庫、山塘的匯水情況有沒有專人實時監測?有沒有出現山體塌方、河道堵塞、支流漫溢的情況?上游值守點位人員是否全部到崗在位?」
「最新的氣象精細預報是什麼?未來十二小時、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的累計降雨量、降雨強度、降雨落區精準預判有沒有更新?氣象部門有沒有調整預警等級?」
「目前水庫的防汛值守排班、應急備勤人員全部到位了嗎?應急物資、沙袋、土工布、抽水泵、應急照明、搶險機械是否全部就位、狀態完好?搶險隊伍能不能做到十分鐘內集結待命?」
「我最關心的,水庫當前的安全庫容還剩多少?按照現在的入庫增速,多久會逼近警戒水位、保證水位?有沒有精準的測算數據?」
「如果現在啟動預泄洪,每小時泄洪流量控制在多少最合適?不同泄洪檔位對應的下遊河道水位漲幅、內澇風險有沒有測算?會不會對下游村莊、農田、道路造成即時影響?」
「一旦出現水位超限、壩體險情的極端情況,咱們的分級應急預案、人員轉移路線、群眾安置點位、應急疏散廣播方案是否全部落實到位?有沒有提前演練、查漏補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