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靜觀其變
面對陳光明的追問,季永青卻答不上來。
他平時坐鎮辦公室,明州水庫防汛安排給了副局長崔宗寧,他哪裡說得清?
季永青急中生智,一把拉過渾身泥濘的崔宗寧,「崔副局長,你匯報一下。」
陳光明打量著崔宗寧,他來過幾次水庫,每次這個崔宗寧都在,印象很深。
崔守寧五十多歲,身上穿著一件舊雨衣,腳上踩著水靴,根本不像個副局長,反而像個民工。
崔宗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流利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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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書記,陳縣長,我來匯報實時監測數據。當前水庫實時水位 86.72米,汛限警戒水位 88米;實時入庫流量 762立方米每秒,控制出庫流量 230立方米每秒。
橫向對比來看:昨天同一時段水位 85.19米,今日同比上漲 1.53米;昨日同期入庫流量 315立方米每秒,漲幅接近 142%,昨日出庫維持 200立方米每秒,漲幅 15%。
再對比今日凌晨四點監測數據,凌晨水位 84.65米,短短几個小時水位上漲 2.07米;凌晨入庫僅 128立方米每秒,入庫流量漲幅近 5倍,來水增速非常迅猛。
現在入庫遠大於出庫,水位還在持續抬升,我們已經按照調度方案逐步加大下泄流量,同步安排人員加密壩體巡查。」
陳光明點了點頭,臉色有些陰沉可怕,「你接著往下說。」
崔副局長又流利地回答起來。
崔副局長匯報完,陳光明點了點頭,表示肯定,但臉色依舊不好看。
季永青看著陳光明陰沉的臉色,知道自己失了分,小心翼翼地問道:「陳縣長,大汛將至,學校和醫院也是重要部門,明天上午,我陪您去看看?」
陳光明陰沉著臉道,「老季你專心抓好水庫防汛,我自己去就行了。」
水庫既然看完,沒有任何問題,宋麗便提議:「走吧,回去。」
看陳光明轉身要走,季永青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不想陳光明突然停下腳步,拍著崔宗寧的肩膀,「老崔,辛苦你了,等扛過汛期,我請你喝酒。」
崔宗寧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陳光明和宋麗巡完水庫,回到縣委家屬院,此時雨已經停了,陳光明和宋麗上了樓,站在門口,陳光明突然說道:
「季永青不是一個合格的水利局長。」
「你的意思是,換掉他?」宋麗遲疑了一會兒,「據我了解,季永青是王建軍的人,如果貿然換掉他,恐怕會引起新的內訌......」
「我們使用幹部,要看品行,能力,而不是能只看他是誰的人,現在是防汛關鍵時期,對這種一問三不知,渾身酒味的人,我建議暫時停職,讓崔副局長代理。」
宋麗卻有更多的顧慮,她永遠贏得和包存順打擂台的日子。包存順下台,換上王建軍,如果此時撤掉季永青,會不會引起新的主官不和?
「光明,我那裡準備了吃的,過去喝點湯,暖和暖和身子吧。咱們也好討論一下季永青的事......」
說完,她竟然上前一步,替陳光明解開雨衣。
陳光明還沒來得及向後退,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咳嗽。
兩人不由得嚇了一跳,扭頭一看,只見通往天台的台階上坐著一個人,緩緩站了起來,不是劉一菲還是誰?
兩人不由得嚇了一跳。
宋麗手還停在陳光明雨衣的肩扣上,指尖一僵,心裡瞬間發虛,連忙收回手,不自然地往身後攏了攏,強撐著擠出一點溫和笑意:「劉主任?你怎麼在這兒?半夜三更的......」
劉一菲臉上沒什麼喜怒,緩步走上前,徑直繞到陳光明身側,指尖輕巧順著雨衣卡扣往下解,動作自然又親昵,一邊拆著帶子一邊淡淡看向宋麗:
「宋書記,我是陳光明的女朋友,這次來海城採訪抗洪防汛,特地繞道過來看看他。」
「女朋友?」
宋麗頓時傻了眼,陳光明和劉一菲什麼時間成了男女朋友?
「上次光明去省城出差,我們定下了關係,」劉一菲又想起上次在省城,一夜下了五次雨,臉上飛起一片緋紅。
「多謝宋書記惦記光明,脫雨衣這點小事不麻煩您,我來給他收拾就行。」
幾句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客氣卻疏遠,明明白白劃開了距離。
說完她便順勢挽住陳光明的胳膊,半邊身子輕輕靠過去,低聲跟陳光明說了句走,並肩往陳光明宿舍門口走去。
宋麗孤零零站在樓道原地,望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心口堵得發悶,一股無名火氣直衝上來,臉上那點客套笑意徹底垮了。
她僵在原地片刻,轉身快步踏進自家房門,進門的瞬間狠狠甩上門,「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樓道牆面都似顫了一顫,滿室只剩她壓抑不住的慍氣。
門重重關上,隔絕開外面樓道的光亮,宋麗背靠著冰冷門板,胸口一股悶氣翻來覆去堵得她喘不上氣,腦子裡亂糟糟全是方才那一幕。
她心底先是一陣難堪的慌亂。剛才伸手去解陳光明雨衣的動作太過親昵,偏偏被劉一菲撞個正著,那一下僵在半空的手,此刻回想起來只覺得無地自容。
自己堂堂縣委書記,在外人前素來端莊持重,偏偏在陳光明面前失了分寸,還被劉一菲當場撞見,這下指不定劉一菲心裡要怎麼揣測、怎麼看輕自己。
緊跟著,難堪盡數化作濃烈的妒意,灼燒著五臟六腑。不過是一句客套留飯、一個順手幫忙的小動作,劉一菲那副不冷不熱、宣示主權的模樣實在刺眼。
明明是她先開口關心陳光明,伸手照料他,可劉一菲一出現,輕輕鬆鬆就把人攏到身邊,挽著胳膊走得理所應當,好似自己方才的體貼全是多餘、逾矩。
她不甘心,憑什麼劉一菲成了陳光明的女朋友?而自己比劉一菲強了許多,竟然竹籃打水一場空?
又摻上幾分惱恨,恨劉一菲來得太巧,壞了她難得和陳光明獨處的機會;也恨自己沉不住氣,方才不該一時心軟主動上前,落得這般尷尬境地。更惱陳光明方才沒有半分避讓、沒有一句幫自己解圍的話,任由劉一菲不動聲色地劃清界限,把她孤零零晾在樓道里。
雨明明已經停了,她心底卻悶得發潮發酸。看著空蕩冷清的客廳,一想到方才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攥緊,又酸又堵,滿是無處發作的憋屈與怒火。
她走到沙發邊,狠狠扯過抱枕摔在一旁,心裡暗暗不甘,這點小小的場面,她絕不能就這麼認輸。
宋麗煩躁地在屋裡轉來轉去,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聲尖叫。
她那顆驛動的心突然不安起來,衝到窗戶前,把眼睛努力貼在玻璃上,看向陳光明的宿舍。
但陳光明的宿舍關了燈,什麼也看不見。
突然「咔嚓」一聲雷響,震得宋麗耳膜生疼,然後閃電照亮了夜空,就在這一瞬間,她看到了。
陳光明的宿舍那裡有一個六角形的小陽台,宋麗看到劉一菲的臉緊緊貼在玻璃上,陳光明從後面抱著她,劉一菲的神情......似乎很痛苦。
然後,閃電熄滅,雷聲隆隆,又響又長,然後......又下起了瓢潑大雨。
雨點呯呯砸在玻璃上。
宋麗失神地站在窗前,看著樓下。
樓下是一片草坪,在路燈照射下,宋麗能看到,一半草坪正在經受暴雨的洗禮,雨水流入草叢,讓那些小草喝了個夠。
而另一半草坪,因為被陽台遮擋,地勢又高,既淋不到雨,雨水又流不過去。
隔的很近,卻是天壤之別。
宋麗隱約記得,半年多以前,負責這片清潔的,是一個老頭,他經常給這片地勢高的草坪澆水;後來換了一個年輕的清潔工,給這片草坪澆水,也是馬馬虎虎,澆水也不那麼勤快了。
半年多以前......正是戰勝離開海城的時候,戰勝走了半年多了,他的新任命快下來了吧?
宋麗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這兩片草坪,地勢高的那片,品種反而更好,如今卻喝不到水,真是太荒謬了。
要不明天讓機關事務中心的人,把那片低的草坪鏟了,打上水泥?這樣再下雨,就可以流過去了。
這一夜,宋麗根本沒睡著,她翻來覆去,耳朵邊都是轟隆隆的雷聲和雨聲。
下一陣,停一陣,又下一陣。
她一直數到天亮,雷和雨才停下。
一晚上打了七次雷,下了七次雨。
這破天氣,旱的時候旱死,澇的時候澇死......
她終於忍不住了,從床頭櫃摸出另外一個手機,發了一條信息:
「你說的『靜觀其變』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音,宋麗乾脆坐了起來,又發了一條。
「都怪你,把我調到海城來,我在明州縣已經呆不下去了,姓蔡的欺負我,縣裡有些人也跟著欺負我......」
過了一會兒,手機上終於響了,收到一條簡訊:
「省委常委會上,關於蔡剛接任海城市委書記的提議,被省紀委書記否決了,省紀委認為,蔡剛在廉政方面有問題,所以他接不成書記了......此事要保密,知道的人很少。」
「所以,海城政壇要變,省政府的人事安排,估計也要變化......」
我才不管變不變呢,宋麗嘴裡嘟囔著,「我不管,你不在海城,沒人給我撐腰,我要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