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一錘定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季永青這是把球踢了回來——他一個水利局長,級別最低,真出了潰壩死人的事,第一個被問責的是他。
但拍板的是在座的常委,誰敢說「不用放空,繼續守」,誰就等於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王建軍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半天沒說話。
他心裡算得清楚:放干水庫,將來抗旱是麻煩,但抗旱餓不死人,頂多被罵幾句調度不力;可要是死守庫容,萬一真潰了壩,那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可他又實在不甘心就這麼放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⑤⑤.ⒸⓄⓂ
明州水庫是海城開發區的命根子,真放幹了,下半年工業用水一斷,尤明亮肯定不算完,到時候上面追責下來,他這個縣長照樣跑不掉。
左右都是雷,王建軍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咳嗽了一聲,把目光往宋麗那邊遞了遞:「宋書記,您看……「
宋麗面無表情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神淡淡的,既不看王建軍,也不看陳光明,語氣聽不出任何傾向:
」防汛是天大的事,人命關天。大家暢所欲言,集體研究,集體決策。「
集體研究,集體決策,便是集體擔責,也就是誰也不擔責。
輕飄飄一句話,把責任又推回了「集體「。
宋麗心裡明鏡似的:這種事,誰先表態誰先沾一身腥。她是縣委書記,真出了大事她負總責,但只要會議記錄上寫的是「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板子就打不到她一個人身上。
見宋麗不接茬,王建軍更為難了,只好又把話往回圓:「我是覺得,能不能再斟酌斟酌……季局長,你再算算,按現在的來水速度,我們維持現有出庫,還能撐多久?「
季永青撇了撇嘴,心裡冷笑,他才不會上這個當呢,你王建軍想讓我先說出保水庫的話,我堅決不說。
季永青嘴上卻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王縣長,不是我不算,是老天爺不給算的機會啊。現在進多出少,水位一個勁兒往上躥。照這個速度,到後半夜就能摸到警戒水位,明天上午說不定就過保證水位了。到那時候再想放,可就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有意無意地掃了陳光明一眼,話裡帶刺:「當然了,要是領導覺得能扛,那我們水利部門堅決執行。就是有一條,真出了什麼問題,會議紀要可得寫清楚,是領導拍的板。「
這話就差明著說「我不背鍋「了。
會議室里又是一陣沉默。幾個常委互相看了看,都低著頭喝茶、翻材料,誰也不肯先開口。
陳光明看著這一幕,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他想起李自成進北京前,崇禎皇帝明知北京難守,想南遷卻不願擔棄都罵名,因為「天子守國門」,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於是崇禎皇帝想讓大臣們主動提出南遷,他再順勢答應,但大臣們也不是傻子,誰要是提議南遷,崇禎皇帝肯定會秋後算帳,於是大家都不提南遷。
幾番廷議,沒有一個大臣提議南遷,崇禎皇帝也不能提,最終錯失撤離時機,京城陷落,崇禎自縊,皇室被困。
此時的情景,和那時有何區別!
陳光明把手裡的毛巾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季永青,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季局長,我問你幾個問題。「
季永青心裡一咯噔,硬著頭皮應道:「陳縣長您說。「
「第一,「陳光明豎起一根手指,」你說『徹底清干明州水庫』,我問你,明州水庫死水位是多少?要放到死水位,需要放多少水量?按最大泄洪能力,得放多久?「
季永青張了張嘴,腦子裡飛快地轉,卻卡了殼。他平時哪關心這些細帳,只知道「放幹了安全「,具體數字還真說不上來。
陳光明沒等他回答,又問第二個:「第二,明州河最大行洪能力是多少?你最大流量泄洪,下游明州河城區段會不會漫堤?海城開發區低洼地帶有沒有內澇風險?這些你算過沒有?「
季永青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道:「這個……下游的情況,得問海城開發區……我們主要管水庫這邊……」
「第三,「陳光明語氣沉了下來,」你說『萬一大壩扛不住』,我問你,明州水庫大壩是什麼壩型?設計標準是多少年一遇?當前水位距離壩頂還有多少米?壩體最近一次安全鑑定是什麼結論?有沒有重大隱患?「
三連問,問得季永青額頭上冒了汗,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一個問題也答不利索。他哪想到陳光明對水庫業務這麼熟,連壩型、設計標準、安全鑑定這些細節都門兒清。
陳光明靠回椅背上,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宋麗和王建軍身上:
「各位,我不是說不能放空水庫。真到了萬不得已,該放必須放,人命大於天。但現在離警戒水位還有一米多,離保證水位還有近三米,上來就喊『徹底清干』,這不是負責任的態度,這是懶政、是甩鍋。「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
「明州水庫不是只裝洪水的水缸,它是海城開發區幾百家企業的生產水源,是下游四十萬多居民的生活備用水源。傳雲汽車項目馬上要落地,人家為什麼願意來?其中一條就是我們有穩定的工業供水保障。今天圖省事把水放幹了,下半年萬一旱情上來,企業停產、居民停水,誰來負這個責任?「
王建軍聽到這裡,暗暗點頭,臉上的為難之色鬆了幾分——陳光明把話說到了他心坎里,但他自己不敢說。
宋麗依舊面無表情,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眼神里看不出喜怒,心裡卻五味雜陳。
她既惱陳光明處處搶風頭,又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更讓她不舒服的是,剛才在大壩上她還跟季永青說「陳光明要擼了你」,轉頭陳光明就用專業能力把季永青問得啞口無言,倒顯得她這個書記不懂業務、只會挑撥。
陳光明繼續說道:
「我的意見是:第一,立即加大下泄流量,但不是最大流量,要跟下游明州河行洪能力匹配,不能這邊防了水庫、那邊淹了城區;
第二,氣象、水文加密監測,每小時報一次數據,技術專班實時演算,只要水位可控,就儘量多存水;
第三,通知海城開發區,提前做好下游群眾轉移預案,海達美醫院、開發區低洼地帶,該轉移的提前轉移,真到了必須放空的時候,我們再果斷放空。「
他看向宋麗和王建軍,語氣鄭重:
「防汛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不是要麼放干、要麼等死。科學調度、精準施策,該扛的責任我們扛,但不能為了甩鍋就一放了之。「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依舊安靜,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幾個常委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起來。
王建軍清了清嗓子,看向宋麗:「宋書記,我覺得光明同志的意見很有道理。要不……就按這個思路,先加大下泄、邊觀察邊調度?「
宋麗放下水杯,終於抬眼看向陳光明。四目相對,她的眼神冷淡而複雜,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既然大家都覺得可以再觀察觀察,那就按光明同志說的辦。「
她頓了頓,語氣不咸不淡地補了一句: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防汛工作實行行政首長負責制。真出了問題,該誰的責任,誰也跑不掉。「
這話明著是說給所有人聽,實則是把話頭往陳光明身上引——是你主張不放空的,真出了事,你第一個跑不了。
陳光明聽出了弦外之音,卻沒接茬,只是點了點頭:「請宋書記、王縣長放心,我會守在大壩上,有情況第一時間匯報。」
「另外,專業的事,要專業的人來干,我提議,暫停季永青同志的水利局長職務,由副局長崔代理,等防汛過後,再考慮班子調整事宜。」
「你!」季永青打死也沒想到,陳光明竟然在常委會上,當著他的面,提出停他的職!
不過王建軍瞪了他一眼,季永青立刻閉上了嘴。
陳光明沒有理睬季永青,繼續說道:
「烈火見真金,此時明州水庫防汛進入關鍵時刻,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可我們這位季局長,除了陪宋書記到大壩上看了幾眼,竟然再未出現。」
「問起各種數據,情況,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而且沒有擔當,只會往上提交責任......」
「這樣的水利局長,不稱職!」
季永青被陳光明說得滿臉通紅,一句爭辯的話也說不出來。
宋麗沒有發表意見,而是看向王建軍。
「建軍同志,你是行政首長,你怎麼看?」
王建軍也很惱怒季永青,但季永青是他提起來的,此時免了,未免影響自己的根基。
而且陳光明要動季永青,事先不與自己商量,就在常委會上提出,也太不尊重自己這個縣長了!
於是王建軍決定打出自己最擅長的太極拳,以拖代保。
「這樣吧,季永青同志暫不負責防汛工作,全縣防汛工作,由光明同志主持。」
「至於水利局的班子,要不要調整,是否調整,等汛期過後,再做研究。」
「光明同志,你是常務副縣長,在明州水庫防汛上,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
窗外,雨還在下,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