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放不放水


  陳光明坐上動車的時候,劉一菲的簡訊也來了。

  「你走了?」

  「我上車了,你醒了?多睡一會兒。」

  「嗯,我渾身都要散架了,好在今天休息一天。」

  「可憐的孩子,我還要繼續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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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終於知道有句話是錯的了......」

  「什麼話?」

  「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地,這句話完全是錯誤的......」劉一菲幽幽地回道,「你路上小心,我接著睡了。」

  陳光明輸入一個「睡覺」的表情,又回道:

  「地好好睡覺吧,牛走了。」

  他揉了揉發酸的後腰,驕傲地笑了起來。

  「可惜動車上沒有臥鋪,不然,我也應該睡一會兒。」

  「誰說沒有累死的牛?牛這種動物最可憐了。不過俯首甘為儒子牛嘛,累了也不能叫喚......」

  動車駛出省城地界不久,霹靂啪拉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越靠近海城市,雨下的越大。

  陳光明不由得擔心起明州水庫來。

  李進生當書記那年,明州水庫曾有過一次管涌導致的決堤,今年又遇到幾十年一遇的颱風天氣,可千萬不要再出事了。

  列車到了海城站,章小凡帶車來接他。

  章小凡說,宋書記聽說了陳光明回來了,準備召開常委會,有重要事情商量。

  陳光明吩咐,經過明州水庫時,拐進去看看。

  「你通知水利局長季永青,到大壩上等著我。」

  章小凡看著陳光明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季局長和宋書記剛從大壩上回去,您和宋書記建議的事,被季局長知道了。」

  「什麼事?」陳光明一臉的莫名其妙。

  「就是昨天早上,您和宋書記說,要換掉季局長......」

  陳光明的語氣重了幾分,「季永青怎麼知道的?」

  「宋書記一早去看水庫,在樓下等季永青,季永青遲到了,宋書記批他,說,怪不得陳光明說,要把你這個局長擼了!」

  「所以,季局長就知道了.......」

  陳光明聽著,心底卻盤算起來。

  宋麗這話,到底是無心之舉,還是故意為之?

  車子頂著雨前進,終於到了明州水庫。

  大壩最外面,是縣醫院的救護車,然後是幾輛挖掘機和鏟車。

  章小凡遞過一件雨衣,陳光明套上,然後鑽進雨里。

  豆大的雨點密密麻麻砸下來,天地間籠著一層白茫茫的雨霧。狂風卷著暴雨橫衝直撞,拍在水庫值守點的鐵皮棚頂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巨響,混著腳下庫區翻湧的水聲,喧鬧得讓人耳膜發顫。

  陳光明裹緊身上被雨水打濕大半的雨衣,帽檐壓得很低,冰冷的雨絲還是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目光牢牢鎖著前方寬闊的水面。連日暴雨讓水位漲得飛快,渾濁的浪頭一遍遍拍打著壩體,發出沉悶的轟鳴,每一聲都揪著人心。

  陳光明第一眼就看到了水利局副局長崔宗寧,他穿著雨衣,正撇著腿走在大壩上,吆喝道:「都盯緊點,分段巡查,腳下千萬留神!」

  他扯著嗓子喊話,雨聲太大,聲音傳出去便散了大半。身旁幾名值守人員兩兩分組,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壩頂巡走。積水漫過了鞋幫,踩下去咕嘰作響,褲腿早被泥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腿上。

  大家掃過壩面、溢洪道和護坡,仔細排查有無滲水、管涌的痕跡。風一陣緊過一陣,吹得人站立不穩,幾個人時不時要扶著身旁的護欄穩住身形。

  陳光明上前拍了拍崔宗寧的肩膀,把嘴唇湊到他耳朵邊喊道:「季永青呢!」

  「老季回去了!」崔宗寧回頭看是陳光明,吼道,「這裡危險,你們回去吧!我守著就行!」

  陳光明聽說季永青只是陪著宋麗來看了看,然後就回去了,氣得直跺腳。

  「你把值班表拿給我看看。」

  崔宗寧拉著陳光明,走進值班房,拿出值班記錄遞給他。

  陳光明看到,這幾天,崔宗寧一直靠在大壩上,其他幾個副局長偶爾也在,只有季永青,除了陪宋麗來過,再沒有現身。

  陳光明將值班記錄扔在桌上,「走,出去看看。」

  走在大壩上,陳光明時而俯身查看壩體縫隙,時而抬手比對水位標尺。

  雨水順著雨衣下擺不斷滴落,在腳邊積起小小的水窪。他臉上不見半點鬆懈,眉頭始終擰著:「水位還在往上走,通知下去,每半小時上報一次情況,絕不能掉以輕心。」

  崔宗寧湊了上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陳縣長,上游來水越來越大,天氣預報說,明天後天還有暴雨。」

  「季局長說,應該放空水庫了!」

  「這裡有最新的水位數!」

  陳光明抬手壓了壓,示意先別急著報數字,「數據我要,你先發到我手機上。」

  「但現在先把話說在前面——放不放空水庫,不是我一個副縣長能拍板的。」

  他看向崔宗寧:「你立刻組織技術專班,兩套方案並行算:一是提前預泄、逐步放空,多久放完、下游明州河水位漲多少、下游的海城開發區會不會進水;二是按兵不動、死守庫容,按現在入庫速率,多久到警戒水位、多久到保證水位、漫壩風險有多大。都要算到小時、算到具體點位。」

  最後,他語氣加重,「按程序,水庫調度屬於縣防指職責,正常上縣長辦公會就能定。但今天這局棋,一邊是海城開發區工業和民生用水,一邊是下游幾萬群眾和一家三甲醫院,放與不放,都是政治責任、都是問責風險。」

  「宋書記要開常委會,會上會研究這個問題,到時候再通知你。」

  此時,林淑輝又打來電話,問陳光明走到哪裡了,陳光明這才上了車。

  到了縣委樓下,陳光明拍打著褲子上的水滴,不來及換衣服,便快步走進常委會議室。

  常委們悉數到齊,會議室里沉默不語,只有窗戶外的風聲雨聲,不停地衝進來。

  陳光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林淑輝體貼地遞過一條毛巾,陳光明擦了擦臉,「宋書記,王縣長,不好意思,我臨時到明州水庫看了看,來的晚了點。」

  王建軍溫和地點了點頭,陳光明注意到,宋麗卻沒有抬頭,直接無視了陳光明的話。

  她臉色有些憔悴......還有些難看。

  「好了,開會了。」

  宋麗把水杯往前推了推,「常委們都到齊了,現在開會,研究明州水庫防汛事宜。」

  「季局長,你匯報一下。」

  季永青匯報導:

  「當前水庫實時水位 87.86米,汛限警戒水位 88米;實時入庫流量 799立方米每秒,控制出庫流量 240立方米每秒。

  短短几個小時水位上漲 1.1米,入庫流量漲幅近 5倍,來水增速非常迅猛。

  現在入庫遠大於出庫,水位還在持續抬升,我們已經按照調度方案逐步加大下泄流量,同步安排人員加密壩體巡查。」

  「隨著上方來水越來越大,現有的下泄流量已經不能滿足要求,我們建議,啟動最大流量泄洪,徹底清干明州水庫!」

  陳光明皺了皺眉,季永青的意思,是把明州水庫徹底放干,那樣防洪就沒有壓力了。

  可關鍵是,萬一雨停了,你把水庫放干,下游的海城開發區工業用水,還有老百姓喝水怎麼辦?

  站在季永青的角度上,他才不管這個呢,他只管水庫沒有潰壩,只管沒有淹死人,至於海城開發區會不會渴死,那與他無關。

  季永青匯報完畢,宋麗面無表情地道:「大家議一下,應該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先投向了王建軍。

  王建軍是縣長,他的態度非常重要。

  王建軍一臉的為難之色,從內心講,他是不同意放干明州水庫的。

  放水簡單,可真的秋天再發生乾旱,抗旱,不還是他的事麼!

  王建軍咳嗽了一聲,「季局長,能不能雙保?」

  「既保證水壩安全,又保證下游海城開發區的用水儲存?」

  「這也是光明同志一向提出來的要求......」

  王建軍不提陳光明還好,一提陳光明的名字,季永青的臉抽搐了幾下。

  他剛從宋麗口中得知,陳光明建議撤換他,對陳光明恨極了。

  老子不過喝了點酒,沒去大壩上呆著......再說了,我已經是局長了,你讓我到大壩上當泥人?

  所以,凡是陳光明堅持的,他就要反對!

  「王建長,我們一直是按光明縣長要求做的,但萬一大壩扛不住,發水沖走了人,出了人命,這責任......」

  「可是我一個小小的水利局長擔不起來的啊!」

  那意思很明白,你們要敢扛這個責任,你們來扛,我這個小科級,是堅決不扛的。

  季永青的話一出,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了。

  對啊,此時表態保大壩,那就是給自己引火上身。

  萬一出了事,季永青拿出會議紀要來,說是某位常委提議,要求保水庫存水,導致水庫發生險情死了人,那可就責任大了!

  季永青的話一出,會議室里瞬間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風雨拍打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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