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夜防


  陳光明站在明州水庫大壩上,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這幾天的雨就跟天塌了個口子似的,沒完沒了地下。

  上游山裡的洪水一股腦往下沖,滾滾滔滔全都灌進了明州水庫,水庫水位蹭蹭往上漲,早就超了警戒水位,整個庫區的水勢看著又凶又急,讓人心裡直發慌。

  至於抱有希望的人工減雨作業,因為空域申請需要時間,飛機還要改裝,最早也得明天上午開始。

  所以,最危險的,就是這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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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光明一整天都扎在大壩上,壓根沒敢離開半步。

  他頂著狂風暴雨,順著壩頂一步一步仔細巡查,眼神死死盯著壩體,不敢放過一絲異常。眼下上游來水不停,天上大雨不止,大壩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每一處隱患都可能釀成大禍,容不得半點馬虎。

  令陳光明沒想到的是,水利局長季永青也來了。

  季永青事後被王建軍叫到辦公室,大罵一通,說他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還不趁著現在這個時機,到大壩上戴罪立功,好好表現,到時王建軍也好以此為理由,替他爭取。

  季永青這腦子終於靈光了,他嘆了口氣,脫掉板板正正的襯衣西裝,換了一身運動裝,套上雨衣,跟在陳光明身後有模有樣地檢查大壩,看有沒有管涌。

  所謂管涌,俗稱「翻沙鼓水」,是堤壩、水庫大壩最危險的滲透破壞險情之一。

  就是大壩水庫時的水,在水壓作用下,透過壩基、壩體向下游滲透。

  當滲透水流力量足夠大時,會把土層里的細砂、粉土顆粒帶走,慢慢在地下衝出一條通道;通道越沖越大,下游地面就會出現湧泉,持續湧出渾水、泥沙,這個現象就是「管涌」。

  如果發生管涌,土體持續流失,最終會掏空壩基,造成大壩潰決。

  檢查管涌的分兩組,壩內一組,堤外一組。

  堤內的,是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個個手握竹杆,插入水下泥土裡,探查空洞、鬆軟土層;攪動水體觀察有無渾水翻湧,如果有渾水翻湧,這就是管涌典型特徵。

  堤外的,手裡握著洛陽鏟或是短鏟,發現疑點淺層開挖,查看土體滲流通道、泥沙帶出的情況。

  「這裡有流水!」

  陳光明和副局長趕緊沖了過去,季永青也不甘落後,跑得比誰都快。

  陳光明看到,大壩上有一個地方,正慢慢往外滲水,他的心一下子緊了起來。

  季永青使勁把頭探了進去,用手電燈照了照,「老崔,只有清水,沒有細沙,應該算不上管涌吧?」

  「沒有危險,」副局長崔宗寧肯定地說,「滲流是清水,沒有帶出土顆粒,說明這只是滲水;出水如果帶細砂,代表管涌啟動,屬於重大險情。」

  他吩咐道,「來個人,守著這個地方,一旦發現出水裡帶著沙子,立刻上報!」

  季永青補充道:「如果水發渾了,也要上報!」

  「照著季局長的吩咐去做!」崔宗寧說道,「季局長是水利水電專業的高才生,學的就是水庫、大壩、水電站勘測、規劃、設計的專業......」

  陳光明看了季永青一眼,心想,此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可惜有力氣不肯使。

  陳光明直起腰,隨意問道:「老季,我安排你們水利局給新水庫選地方,為什麼遲遲拿不出報告?」

  季永青一臉難色。

  「陳縣長,我並不是拖延,只是您看中的那個地方,上游屬於市南區的範圍,他們在那裡建了好幾個養殖場。」

  「咱們選在那裡建水庫,蓄水後,這幾個養殖場就在水庫上面,會污染水源,所以就一直沒定下來......」

  陳光明沒有說話,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縣長,李書記來了!」

  陳光明回頭一看,是老縣委書記李進生,冒著大雨匆匆趕來了。

  李進生的褲腳沾滿了泥水,走得又急又穩,看得出來是一路快步趕過來的。

  「李書記,您怎麼來了?」陳光明往前迎了兩步。

  「這座大壩是我在位時修的,我不放心啊,萬一真出了險情,淹了下游群眾,我無法交代啊!」

  李進生走到壩頂,顧不上擦一把臉上的雨水,「陳縣長,我放心不下,特意過來一趟。你現在看著大壩形勢兇險,其實十年前,咱們這座明州水庫就出過大事,壩體這裡發生過嚴重管涌!」

  陳光明心裡一緊,連忙凝神聽著。

  「那時候也是連續大暴雨,上游來水暴漲,壩體底部突然竄出渾水,就是管涌!」李進生指著大壩靠下游的一處低洼坡面,位置十分隱蔽,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當年情況非常危急,我們全靠堆麻袋、填土方硬生生給堵上的。這次的雨勢、上游來水量,比十年前還要猛、還要急,我這心裡一直懸著,就怕老病根復發!」

  說完,李進生又往前挪了兩步,冒著壩邊的濕滑風險,仔仔細細給陳光明指清了當年管涌的精準位置、滲水範圍,還有當時險情蔓延的方向,一點細節都沒落下。

  指明完隱患位置,李進生說什麼也不肯走,執意要留在大壩上盯著。「我在這守著,我有經驗,十年前的場面我親身經歷,哪裡容易出問題、險情怎麼發展,我心裡有數。」

  緊接著,李進生語氣鏗鏘,帶著一絲篤定和豪邁:「當年那次管涌,口子越沖越大,情況徹底失控,沒人敢往前沖,是我第一個跳進齊腰深的泥水裡面,帶頭堵的口子!那時候條件差,全靠人力扛、人肉堵,硬生生把險情壓住了。別看我現在年紀大了,身子骨依舊老當益壯,這點風雨、這點險情,我扛得住!」

  但陳光明哪能讓李進生守在這裡。他深知大壩上風大雨急、地面濕滑,李進生年紀大了,萬一摔倒或者遇到突發險情,後果不堪設想。

  陳光明耐著性子一遍遍勸說,又是講防汛值守規定,又是勸李進生保重身體,反覆安撫、再三勸說,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把李進生勸回家休息。

  送走老書記後,陳光明不敢有半點鬆懈,立刻召集現場所有值守巡查人員,當場安排部署:

  「所有人加密巡查頻次,重點盯緊老書記指出的十年前管涌位置,做到每十分鐘排查一次,專人定點值守,一旦發現滲水、湧水異常,立刻上報、立刻處置,絕對不能等、不能拖!」

  轉眼到了晚上,夜色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現場的應急燈亮著慘白的光,照著漫天斜落的大雨和翻滾渾濁的庫水。

  整個庫區一片嘈雜,風雨聲、水流聲混雜在一起,就在眾人緊繃著神經值守的時候,陳光明頂著雨夜再次巡查到那處老管涌位置,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響,穿透風雨傳了過來——咕嘟、咕嘟、咕嘟……

  聲音不算大,但在嘈雜的雨夜格外突兀。陳光明瞬間心頭一沉,立刻停下腳步、摒住呼吸仔細分辨,順著聲音低頭一看,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只見十年前堵過的壩體位置,泥土正不斷往外翻湧,渾濁的黃水帶著泥沙源源不斷往外冒,水流越來越急,湧水的洞口肉眼可見地在變大,泥土被水流不斷掏空、沖刷,正是典型的管涌復發!

  要是任由洞口擴大,用不了多久壩體就會被擊穿,大壩潰堤、下游被淹,後果不堪設想!

  「不好!管涌了!全員緊急集合,立刻搶險!」陳光明瞬間厲聲大吼,聲音穿透漫天風雨。

  現場值守的工作人員、應急搶險隊員立刻聞聲沖了過來,所有人瞬間繃緊了神經,一場和洪水賽跑的驚險搶險大戰,瞬間打響。

  此時的管涌口已經不斷往外噴泥沙渾水,衝擊力越來越強,洞口被水流越沖越大,壩體的泥土快速流失,每多一秒,危險就多一分。大家心裡都清楚,管涌最怕拖,必須以最快速度堵住滲水通道、壓住水口!

  季永青已經臉色慘白,破鑼一樣的嗓子喊起來:

  「先鋪土工布!快!裝沙袋!分層壓堵!動作快,不要慌!」

  幾名隊員立刻撲上前,冒著被滲水沖滑摔倒的風險,蹲在泥濘的壩坡上,快速鋪開防滲土工布,死死罩住管涌洞口周邊,防止泥土繼續被水流沖刷掏空。

  另一邊,其餘搶險隊員分工協作、全速配合,扛袋、裝土、封口、傳遞,整套動作一氣呵成、飛速運轉。

  現場沙土被雨水泡得又濕又重,每一袋沙袋都沉甸甸的,隊員們咬著牙、弓著背,扛著沙袋一路狂奔,踩著泥濘打滑的壩面,一步一個泥印,爭分奪秒往前運送。

  最兇險的環節就是壓堵管涌口。湧水的衝擊力極強,普通沙袋一貼上去就會被水流沖歪、頂開,根本壓不住。陳光明親自靠前指揮,帶頭參與搶險,大聲嘶吼著調度:「不要直接堵死!先圍井減壓,再分層壓實!」

  眾人立刻調整戰術,順著管涌口外圍,快速用沙袋層層堆疊,圍成一個方形圍井,先穩住水流、削弱水壓,防止洞口繼續擴大。圍井剛堆到半人高,湍急的渾水就不斷從縫隙里往外竄,水壓大得不停衝擊沙袋,整排沙袋都在微微晃動,隨時可能被衝垮。

  「頂住!加高新沙袋!填縫隙!」陳光明一邊大喊,一邊親手扶住晃動的沙袋,俯身把滑落的沙袋一一擺正、壓實。雨水狠狠砸在臉上,眼睛都難以睜開,他就眯著眼,憑著經驗和手感操作,手上、臉上全是泥水,渾然不顧。

  幾名骨幹隊員緊隨其後,死死扶住圍井沙袋,其他人快速往圍井內回填黏土、壓實土方,一點點穩住水勢。水壓實在太大了,好幾次剛填好的土層、擺好的沙袋,都被噴涌的渾水沖開,泥沙順著水流快速流失,大家只能從頭再來,越干越急,卻沒人有一絲退縮。

  夜色漆黑,應急燈的光束在風雨中不停晃動,照得壩體上一片狼藉。所有人都泡在冰冷的泥水裡,手腳凍得發麻、發酸,呼吸都帶著冷風,卻依舊咬牙堅持,手上的動作絲毫不敢放慢。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這是守住大壩的最後一道關口,絕不能敗!

  反覆對沖、反覆封堵、反覆壓實,整整半個多小時的高強度鏖戰,噴涌的渾水終於慢慢變小、變緩,原本湍急的湧水漸漸變成細細的滲水,最後徹底停止翻湧、不再帶泥沙。

  直到管涌口完全被牢牢堵死,圍井穩固壓實、壩體不再滲水,所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大家渾身沾滿泥漿,滿頭滿臉都是泥水,累得直喘粗氣,雙腿發軟,卻都相視一眼,露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陳光明站在壩上,望著徹底穩住的險情,看著依舊洶湧的庫區大水,依舊不敢放鬆。

  雨夜依舊冰冷,風雨還未停歇,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沉聲吩咐:「所有人繼續值守,加倍巡查,嚴防次生險情,只要雨不停、水不退,我們就一刻不下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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