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死人也能構陷


  警車緩緩駛入一處老舊小區。

  這個小區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修建的,樓房的主體結構還保留著當年的模樣——外凸的陽台、統一的防盜網、樓道口那扇掉漆的綠色單元門,處處都透著年代的滄桑。

  但小區又分明是新的:地面全部重新做了水泥硬化,平整得能映出天光;樓體外牆統一刷上了米黃色的環保塗料;家家戶戶那扇腐朽開裂的木頭窗,也全都換成了嶄新的銀白色塑鋼窗,玻璃擦得鋥亮,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車子在12號樓前緩緩停下。下了車,陳四方介紹道,」丁主任,這是縣裡去年重點改造的老舊小區之一。當初爭議挺大的,不少人覺得花錢刷外牆不如把錢用在別處,是陳光明頂著各方壓力硬推下來的民生工程。現在看,改造效果確實不錯,老百姓的評價也都挺好。」

  丁之英沒有接話,她面容平靜,內心卻在感嘆,要是讓陳光明知道,他傾盡心血幫助的群眾,如今卻以自殺的方式來陷害他,不知會做何感想。

  單元門前早已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站滿了聞訊趕來的居民。有穿著睡衣趿著拖鞋的中年婦女,有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還有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單元門的方向,臉上寫滿了好奇、震驚和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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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在空氣中盤旋。

  」真是造孽啊,老李頭人那麼好,怎麼就想不開了呢……」

  」你不知道?他得肝癌都快一年了,現在已經到了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活頭,每天都疼得……唉,活著也遭罪,還不如早早下去找他老伴。」

  」最可憐的是他兒子啊,還沒結婚呢,爹就這麼走了……」

  「老李頭也沒福氣,兒子剛考進市政府辦公廳,年輕有為的,沒享一天福就走了,唉……」

  」就是就是,好好的一個家,說散就散了,真是慘。」

  鄰里街坊的嘆息聲此起彼伏,像一根根細針,扎得人心裡發沉。

  丁之英腳步微頓,目光掃過人群中幾張抹著眼淚的臉,隨即收回視線,繼續往裡走。

  守在單元門口的李銳一眼就看見了走來的陳四方一行人,快步迎了上來:」陳局,丁主任,你們來了。」

  李銳的聲音壓得很低,神色凝重:」現場已經封鎖,法醫和技術隊的人都在上面。」

  陳四方點點頭,側身給丁之英讓開路:」丁主任,我們上去看看。」

  幾人彎腰穿過警戒線,走進了單元樓道。李銳緊隨其後,一邊上走一邊匯報情況:」死者李進平,五十五歲,是縣政府機關的電工,一個小時前,他兒子發現他倒在客廳地上,口吐白沫,旁邊放著一個空的農藥瓶。120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初步判斷是服毒自殺。」

  案發住宅在三樓,門敞開著,門口放著幾雙鞋套。幾人套上鞋套,魚貫而入。

  屋內燈火通明,所有的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的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刑偵警員和法醫正在有條不紊地開展現場勘驗工作,閃光燈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快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有人蹲在地上提取足跡,有人在檢查門窗鎖具,還有人拿著筆記本在記錄著什麼,每個人的神色都嚴肅而專注。

  客廳不大,老式的布沙發、電視櫃、茶几,都是十幾年前的款式,收拾得卻很乾淨。

  李進平的遺體已經被移走了,只在地板上用白色粉筆畫出了一個人形輪廓,輪廓旁邊還有一灘深色的污漬,散發著刺鼻的農藥味。

  丁之英站在客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最後落在了李銳手中的那個透明證物袋上。證物袋裡裝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上面寫滿了字。

  」丁主任,這就是遺書。」李銳連忙遞了過來。

  丁之英接過證物袋,湊到燈下仔細查看。紙上的字跡潦草而顫抖,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墨水洇開了好幾處,透著寫字人極致的慌亂和絕望。

  遺書的內容不長,卻字字驚心:

  」我對不起組織,對不起領導,我罪該萬死。

  昨天晚上十點多,我在縣政府大院遇到了陳光明副縣長,他把一個黑色公文包交給我,說這是重要文件,讓我放到他辦公室。他還特意叮囑我,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保密的。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陳副縣長是縣裡的大領導,他交代的事,我哪敢不辦?於是我拿著備用鑰匙開了他辦公室的門,把包放進去了。

  我萬萬沒想到,那個包里裝的是贓款贓物!我竟然成了陳副縣長貪污受賄的幫凶!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我知道我罪大惡極,就算說出來也沒人會信。我沒臉再活在這個世上,只有以死謝罪。希望我的死,能讓大家看清陳光明的真面目。

  李進平絕筆」

  丁之英一字一句地看完,眉頭微微蹙起,手指在證物袋上輕輕敲了兩下,不知道在想什麼。她把遺書遞還給李銳,語氣平淡地問:」筆跡鑑定做了嗎?」

  」已經送技術隊了,初步比對了李進平平時的簽字,應該是他本人的筆跡。」李銳回答。

  丁之英沒有再說話,目光掃過混亂的客廳,隨即轉身,邁步走向里側的另一間臥室。

  陳四方和唐凡連忙跟上。

  李銳壓低聲音,」丁主任,裡面那間是李進平兒子的臥室。白如星白書記在裡面,還有縣委辦的林淑輝主任,他們正在做家屬的思想工作。」

  丁之英嗯了一聲,推開了虛掩的臥室門。

  臥室不大,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籃球明星的海報,看得出來是個年輕人的房間。

  此刻,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年輕男子正坐在床沿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顯然是在壓抑著哭聲。

  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著一件熨燙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官派十足。正是縣委副書記白如星。

  白如星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溫和地說著什麼,手裡還拿著一張紙巾,似乎正要遞給那個年輕人。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神色肅穆,正是縣委辦主任林淑輝。

  門一開,白如星下意識地抬頭看了過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丁之英身上時,整個人像是被電棍擊了一下,騰地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快,帶得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剛才那副沉穩溫和的神態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欣喜,嘴角迅速向上揚起,堆出一個熱情而恭敬的笑容。那笑容拿捏得極好,既不會顯得過於諂媚,又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重視和歡迎。

  」丁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白如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喜,一邊說一邊快步迎了上來,步伐邁得又快又穩,皮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響。

  他走出房間,恭敬地說:「裡面是李進平的兒子,情緒有些激動,咱們外面說。」

  丁之英點了點頭,退後幾步。

  白如星伸出雙手,熱情地握住了丁之英的右手,用力地晃了兩下。」丁主任,您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下去迎接您啊。」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腰彎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姿態放得很低。他的目光緊緊鎖在丁之英臉上,眼神里滿是恭敬和熱切,就像下級見到了上級領導一樣。

  丁之英和他輕輕握了一下,語氣平淡,」我就是過來看看情況。」

  」應該的應該的,丁主任日理萬機,還親自跑這一趟,真是太辛苦了。」白如星連忙接話,」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們也是剛接到消息就趕過來了。李進平同志是縣政府的老職工了,出了這樣的事,我們也很痛心。我和林主任過來,主要是安撫一下家屬的情緒,做做思想工作,絕對不能讓這件事發酵擴散,影響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丁之英的臉色,見丁之英沒有什麼表情,又連忙補充道:」丁主任您放心,我們縣委這邊一定會全力配合紀委的工作,需要我們做什麼,您儘管開口,我們絕對沒有二話。」

  白如星站在丁之英身側半步的位置,身體微微側著,一副隨時聽候差遣的樣子。他的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恰到好處的笑容,眼神里滿是討好和表功的意味,仿佛在說:您看,我多懂事,多會辦事。

  站在一旁的陳四方看著白如星這副模樣,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丁之英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白如星,落在了裡屋床沿上那個年輕男子的身上:」這就是李進平的兒子?」

  」是是是,這是小李,李浩然,剛考進市政府辦公廳,年輕有為啊。」白如星連忙點頭,又轉頭朝李浩然招了招手,」浩然,快過來,這位是省紀委的丁主任,丁主任特意來看你了。」

  李浩然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淚痕的年輕臉龐,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一樣。他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看著丁之英,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白如星見狀,連忙打圓場:」孩子受打擊太大了,一下子接受不了。丁主任您別介意,我已經跟他談過了,讓他節哀順變,要相信組織,相信政府,一定會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的。」

  他一邊說一邊朝丁之英遞了個」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的眼神,那副殷勤討好的模樣,在這充滿悲傷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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