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妲姬看著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樣,只能停下動作,默默看著他。
蔡剛雙目空洞,盯著漆黑的地面,腦子裡全是自己過往針對陳光明的一幕幕,無盡的懊悔和絕望翻湧不止。他終於明白,丁之英為什麼死死揪著他不放、非要徹查到底。哪裡是因為他兒子那點小事,根本就是他自作自受,為侄子報仇、要替陳光明討回公道!
但凡他當初聽進戰勝的半句叮囑,待人寬厚一點、格局長遠一點,懂得拉攏人心、借力而上,不心胸狹隘地打壓後輩,今日就絕不會落得這般四面楚歌、無路可退的絕境。
可世上最沒用的,就是後悔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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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手葬送了自己唯一的翻盤機會,更是親手毀掉了自己的全部仕途,如今一切都晚了。
蔡剛就那樣呆坐著,不知過了多久,指尖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他才像是猛然驚醒一般,猛地回過神來。他撐著膝蓋,顫巍巍地站起身,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他趿著拖鞋,在臥室里漫無目的地踱來踱去。腳下厚厚的羊絨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響,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走了幾步,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不上不下,難受得厲害。
」煙……我的煙呢……」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他快步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手指顫抖著摸出那盒珍藏的古巴雪茄,又摸了好幾次才摸到打火機。」咔嚓——」火苗竄起,卻因為他的手抖得太厲害,連續三次都沒能點著煙。
」媽的!」他低罵一聲,狠狠咬了咬牙,用兩隻手捧著打火機,終於將雪茄點燃。
深吸一口,濃烈的煙氣順著喉嚨滑入肺里,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可就是這股嗆人的辛辣感,反倒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夾著煙,繼續在房間裡踱步。雪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走了一圈又一圈,菸灰掉落在名貴的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丁之英那張威嚴的臉,還有陳光明年輕卻篤定的眼神。
悔嗎?當然悔。悔得腸子都青了。
可光後悔有什麼用?丁之英已經出手了,省紀委的人已經盯上他了,再怎麼悔恨也換不回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停下腳步,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遠處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是一隻只冷漠的眼睛,在注視著他的狼狽。
他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他面前繚繞升騰,模糊了他的視線。
不能就這麼認輸。
他蔡剛混了這麼多年,從一個基層小科員一步步爬到正廳級的位置,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當年比這更兇險的局面他都挺過來了,難道這次就要栽在一個毛頭小子手裡?
不可能!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的絕望漸漸被一絲狠戾取代。菸灰簌簌落下,燙在他手背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丁之英又怎麼樣?省紀委又怎麼樣?
他在明州經營了這麼多年,根深蒂固,人脈盤根錯節,不是誰想動就能動的。再說了,他手裡也不是沒有底牌——那些年打點上下的帳目、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那些和他綁在同一條船上的人……真要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
他越想眼神越亮,原本灰敗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踱步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像是一頭困獸在籠子裡尋找突破口。
對,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主動出擊。先把手裡的證據銷毀乾淨,再把該轉移的財產轉移出去,然後去找那些老關係、老盟友,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倒了,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還有那個妲姬……他的目光落在蜷縮在床上的女人身上,眼神複雜。這個女人,關鍵時刻,或許可以……
他猛地掐滅了雪茄,將菸蒂狠狠按在水晶菸灰缸里,像是在按滅一個敵人。
不晚!
我蔡剛打拼半生,才走到今天,當上了正廳級,積攢了那麼多財富,不能讓陳光明毀於一旦!
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坐在床邊的妲姬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頭驟然一緊,莫名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太了解蔡剛了。
這位一路提攜她、護她周全的表哥,身居高位多年,素來沉穩內斂、城府極深。無論從前遇到多大的風波、多難擺平的麻煩,他永遠從容淡定、運籌帷幄,從未有過半分失態落魄。可此刻的蔡剛,像是驟然被抽走了所有底氣,渾身散發著窮途末路的絕望。
妲姬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身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表哥,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蔡剛沒有抬頭,視線空洞地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瞳孔渙散,焦距全無。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嗓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近乎破碎的顫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擠出來一般:「完了……一切都完了。」
「小暢完了,我……也完了。」
他微微仰頭,望著天花板冰冷的吊燈,雙目無神,嘴唇輕輕翕動,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自我麻痹。多年宦海沉浮,他小心翼翼鑽制度的空子,苦心經營層層關係網,以為自己早已穩如磐石,卻沒想到一朝傾覆,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妲姬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原本的疑惑徹底變成了焦灼。她伸手緊緊攥住蔡剛的肩膀,用力搖晃了兩下,語氣急切又堅定:「表哥!你別這樣!你跟我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我們也能一起頂住!」
面對她的追問,蔡剛依舊沉默。
他像是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聲音,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反應,唯有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絕望,清晰得刺眼。
幾秒鐘後,他雙腿虛軟,借著微弱的力道慢慢挪開腳步,踉蹌著走向臥室牆角的保險柜。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像是腳下踩著萬丈深淵,每一次落腳都耗盡了全身力氣。
這台保險柜,陪伴了他近十年。裡面鎖著的從不是普通的財物,而是他這些年遊走在黑白邊緣的所有秘密,是他權力與欲望的佐證,也是他時刻懸在頭頂的利刃。
蔡剛抬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反覆確認密碼後,指尖重重按下按鍵。
「咔噠」一聲輕響,櫃門彈開。
幽暗的櫃內空間裡,整齊擺放著各類文件、存單,而他目光精準掠過所有雜物,只從中抽出兩張質感厚重的銀行卡,還有一本嶄新的私人護照。
他轉過身,將兩樣東西不由分說地塞進妲姬手裡,掌心冰涼,力道倉促而急切。
「你現在就走。」蔡剛的聲音平淡得可怕,沒有波瀾,只有徹底的認命,「立刻動身,出境去國外,永遠不要再回來。」
妲姬下意識攥緊手中的證件與銀行卡,卻半點沒有逃離的念頭。她抬頭望著蔡剛頹敗的側臉,眼眶瞬間泛紅,語氣帶著執拗與焦急:「我不走!表哥,我絕對不會自己走!你今天必須把事情原委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局面,讓你連退路都沒有了?」
蔡剛抬眼看向她,眼底滿是疲憊與無力,甚至刻意擠出幾分可憐的神色。他太懂人心,也太懂妲姬的軟肋,他知道只要自己示弱,這個被他一手救贖、一手栽培的女孩,永遠會義無反顧地護著他。
「這次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蔡剛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得讓人窒息,「省紀委的丁之英,人已經到明州縣了。她這一趟下來,目標從始至終就不是別人,是我。」
妲姬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丁之英。
這個名字,在整個省內紀檢系統都是一個禁忌般的存在。以鐵面無私、辦案果決、絕不徇私著稱,經手的案子從無懸案,落馬的官員不計其數,是所有貪腐乾部心中最恐懼的名字。
「他們拿到關鍵證據了。」蔡剛閉了閉眼,語氣滿是絕望,「我們之前加密封存的U盤,密碼被他們徹底破解了。裡面所有的流水、記錄、利益往來,全部暴露了。」
「用不了多久,丁之英就會帶隊返回省城,直接向省紀委主要領導當面匯報案情。只要紀委班子敲定結論,上報省委,我的處分、立案、雙規就會立刻落地。到那時候,我就是徹底的砧板魚肉,任人宰割,半點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最致命的一點,也是讓他徹底絕望的根源:「你應該清楚,丁之英是陳光明的親姑姑。」
「陳光明被我們控制、留置調查,牽扯出無數鏈條,她本來就對我恨之入骨。如今人證物證俱全,於公於私,她都絕對不可能放過我。」
說到這裡,蔡剛的聲音徹底垮了下去,帶著一絲自我放棄的頹然:「你趕緊走吧。小暢就算出事被抓,頂多判幾年,牢獄之災過後總能重獲自由。你先出去,等幾年他出來,你再悄悄把他接去國外,你們姐弟倆還能好好過日子。」
屋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妲姬靜靜聽著他梳理的全盤危局,臉上最初的慌亂、焦急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沉靜,以及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鬆開攥著蔡剛肩膀的手,緩緩站直身體,眼底的慌亂徹底消散,只剩下一片堅定與狠厲。
「表哥。」她一字一頓,聲音清亮而有力,擊碎了滿室的絕望,「事情還沒有到最後一步,還遠遠沒有。」
蔡剛抬眼,茫然地看著她:「你還能有什麼辦法?大局已定,無力回天了。」
「有。」妲姬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你現在,立刻安排人手,把陳光明放了,馬上放人。」
蔡剛徹底愣住了,眉頭緊緊擰起,滿臉費解與疑惑:「放了陳光明?現在放他還有什麼用?我們現在示弱討好,丁之英根本不會領情,為時已晚了,半點用處都沒有!」
「我們不是要討好她,是要麻痹她。」妲姬微微眯起雙眼,眼底掠過一絲刺骨的冷意,語氣狠絕,字字誅心,「丁之英生性謹慎、辦案嚴苛,步步為營,從不出錯。我們越是絕境,她越是警惕,越是防備。」
「可如果我們在這個關鍵節點主動釋放陳光明,對外裝作主動退讓、妥協認錯,裝作徹底放棄抵抗、認罪認罰的樣子,她一定會放鬆警惕。她會以為我們已經徹底認命,徹底放棄了所有掙扎,只會安心帶著證據返程復命。」
蔡剛怔怔地看著她,下意識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心底漸漸升起一絲駭然。
妲姬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吐出了最核心、最狠戾的計劃,每一個字都帶著不惜一切代價的瘋狂:「只要她放鬆警惕,安心帶隊返回省城,我就讓她徹底走不完這條回程路。」
「明州到省城的高速,山路蜿蜒、車流複雜,最容易出『意外』。」
「只要丁之英在返程路上出事,那枚存著所有鐵證的U盤隨之消失、徹底銷毀,人證物證雙雙覆滅。到時候,不管她之前查到多少線索、記錄多少疑點,沒有證據支撐,所有調查都會作廢。省紀委查無可查,我們所有的危機,就能徹底一筆勾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