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我的靠山是人民


  聽說是位姓尤的先生,陳光明心裡一動,立刻便猜到,定然是海城開發區的書記尤明亮。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陳光明看向眾人道,「海城開發區的尤書記在這裡,我過去打個招呼,你們不用管我。」

  

  陳光明跟著服務員,來到隔壁包間。

  這個包廂規格更高,面積寬敞,餐桌上杯盤已經收拾大半,顯然宴席早已結束。

  包間一側面是休息室,靠牆邊整齊擺著八張單人真皮沙發,兩兩相對分列兩側,沙發背後的牆面上,各著一幅裝裱精緻的國畫。

  屋裡一共就兩個人,正相對而坐,閒散地坐在沙發上閒談。

  其中一人正是尤明亮,另一人面色清癯,鬚髮半白,氣度沉穩。

  「陳副縣長來了。」尤明亮看見陳光明進門,笑著抬手示意。

  「尤書記,真巧,沒想到在這兒碰上您。」陳光明快步上前打招呼。

  「剛好和幾位朋友吃飯,聽服務生說你在隔壁,就叫你過來坐坐。」尤明亮側身介紹身旁老者,「給你引薦一下,這位是咱們海城市易經協會會長,頗有名氣的李大師,專研易經,國學功底深厚。」

  「久仰大師大名。」陳光明從未聽說過此人,但還是裝出久仰的樣子,主動伸出手。

  李大師伸手與他相握,點了點頭,「陳縣長年少有為,客氣了。」

  「請坐。」

  屋內空位不少,陳光明並未多想,目光掃過一圈,順勢就近挑了一張沙發,一屁股坐了下去。

  陳光明剛落座,李大師眉頭便微微收攏,眼神沉沉,開口問道:「陳縣長,敢問方才,你是從哪個包間過來的?」

  陳光明沒料到對方一開口不問寒暄,反倒問起包間,稍感詫異,隨口答道:「我在隔壁,包間叫觀瀾。」

  「觀瀾......」聽見這兩個字,李大師緩緩搖頭,神色凝重起來。

  一旁的尤明亮詫異地問道,「怎麼了,李大師,這名字有什麼講究嗎?」

  李大師淡然回道:

  「陳縣長,你如今在外人眼中春風得意,正是向上邁步的時候,但以易象觀之,往後的路,怕是如同登山,步步艱難。」

  這話一出,現場氣氛瞬間靜了。尤明亮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疑惑地問道:「李大師何出此言?」

  李大師抬手指向陳光明身後牆上那幅山水立軸。

  「道理,便在陳縣長身後這幅畫上。」

  「兩位請看,畫上遠山朦朧,層巒虛虛浮浮,山體全是淡墨暈染,看著是山,卻無紮實石骨,大半山體隱在繚繞水霧之間。山腳下大江滔滔奔涌,江水浩蕩漫過灘涂,滿幅水汽瀰漫,山體如同浮在水面之上。遠看格局壯闊,細看山無根、岸無固,整座山仿佛漂浮於江水之中。」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官場物象之中,畫中之山,便是人的靠山。靠山貴在沉實厚重,根基入土,方為可依。此畫雲霧裹山,虛浮縹緲,山浮水上,便是靠山山移,靠人人跑。以此看來,陳縣長所依仗的人脈、勢力、後台,看著巍峨顯赫,實則根基虛浮,水浪一卷,便飄搖不定。」

  「方才我問你從何處來,你說觀瀾。」李大師話鋒一轉,「這包間之名,同樣不是吉象。旁人覺著『觀瀾』二字清雅,可依易理而論,瀾,便是大水狂浪。水主流動,本就無定根、無固基。為官之人求的是磐石根基,『觀瀾』二字入目,滿眼儘是風波起伏,不見山石穩固。卦象主行事多動盪,前路多波折。」

  「包間名曰觀瀾,滿目風波;坐處背後又是山浮水上之畫,靠山不固。兩件事湊在一處,絕非好兆。」

  李大師目光直視陳光明,緩緩道出論斷,「往後你的仕途,處處容易受掣肘,麻煩接連不斷,你寄望的那些助力,到頭來都難以依靠。萬般謀劃,幾番奔忙,最後不過水中之月,看得見,摸不著,終是一場空。」

  包廂里空氣一滯。

  陳光明聽完,心中只覺荒誕,他並不相信什麼風水易理之類,所以哈哈一笑,看向對面沙發上的尤明亮:

  「李大師,您看尤書記坐的位置,背後不也是一條大河的水景圖麼,這又作何解釋?」

  尤明亮也轉頭望向李大師,等著他的說法。

  李大師神色平靜,不慌不忙解釋:「這自然是有分別的。方才是我先落的座,尤書記方才只能選對面位置,屬於情勢所迫,有意為之,外力使然,這樣的象,不作凶斷。」

  他目光落回陳光明身上:「可方才這間屋子,空著的沙發足有好幾處,方位各不相同,你本有諸多選擇,卻毫無思索,偏偏就坐到這一幅山浮水上的畫下。這是無意為之,隨心而落。無心之下的選擇,才最能映照自身氣運,這才是易理要觀的地方。」

  一番話說完,尤明亮臉上的笑容徹底斂了下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沙發扶手,若有所思地看向陳光明。

  陳光明臉上的笑意僵在嘴角,心底隱隱泛起一絲彆扭,可骨子裡依舊不肯信這些玄虛說法。

  陳光明剛剛扳倒了蔡剛,心中意氣風發,怎麼可能被幾句話給嚇住。

  他扭頭看著牆上的掛畫,這些條副有山,有水,有樹,有花。

  陳光明問道,「依李大師看來,這些畫當中,哪個是靠山,哪個算是對我最有助力?」

  李大師指著一副滿山紅葉圖,「這一副,群山巍峨,滿山紅葉,正是座山牢靠,鴻運當頭之象。」

  陳光明也不說話,只是站起來,摘下身後那副畫放到一邊,轉身摘下那副漫山紅葉圖掛在身後,拍了拍手道,「李大師,這樣一來,我的後面,不就有靠山了麼?」

  尤明亮瞪大了眼睛,心想竟然還可以這樣做!

  李大師也驚訝起來,久久不語。

  看著這二人一臉詫異,陳光明微微笑道,穆罕默德說過,山不過來就我,我就過去就山。」

  「咱們的老祖宗愚公都能移山,移區區一副畫,不是更簡單麼!」

  「李大師,至於您說的靠山,無非是達官貴人而已。可我認為,我是黨員,是政府幹部,我真正的靠山,是人民群眾。只要我真心實意為人民群眾服務,人民群眾自然而然站在我身後,他們就是我真正的靠山!」

  聽了陳光明的「奇談怪論」,李大師又盯著陳光明看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妙!妙!我還沒想到這一招呢!」

  「真可謂初生牛犢不怕虎,佩服!佩服!」

  「尤書記,你們聊你們的,我眯一會兒。」

  李大師開始了閉目養神,尤明亮起身,坐到陳光明身邊。

  「光明同志,自從你的麻煩事擺平以後,我一直想見你,可是真真切切望眼欲穿,等了許久了。」

  尤明亮拿起紫砂茶壺,動作嫻熟地給陳光明斟上一杯清茶,茶湯澄澈,香氣裊裊。

  陳光明道了聲謝:「尤書記,正好,我想跟您匯報一下新水庫後續配套建設的相關工作……」

  「不急,這個工作不急一時。」

  尤明亮毫不猶豫地抬手擺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他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推到陳光明面前,待茶水香氣散開,他才微微前傾身子,眼神鄭重地看向陳光明。

  「我先問你個事,我聽說傳雲汽車,打算重新回歸明州縣了?」

  陳光明聞言淡淡一笑,「尤書記,您的消息確實足夠靈通,一點風聲都瞞不過您。」

  「呵呵呵,身在其位,則謀其政,當我們做領導的,就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尤明亮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政壇老油條的通透與感慨,「不然的話,底下風起雲湧,暗流涌動,自己被人算計、被人賣了,都還被蒙在鼓裡,那還怎麼坐得穩位置、幹得好工作?」

  話音落下,他收斂了臉上的輕鬆笑意,身子再次前傾,刻意壓低了幾分聲音。

  「光明,還記得上次在明州水庫時,我跟你說過的話嗎?我當時誠心邀請你,調離明州縣,來我們海城開發區任職,可惜你當時婉言拒絕了。」

  尤明亮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光明,語氣帶著幾分懇切與惋惜:「現在局勢徹底變了,蔡剛已經徹底落馬,鋃鐺入獄。你應該清楚,蔡剛在海城盤踞多年,根系極深,他這一倒,牽扯的人脈、勢力、利益鏈條數不勝數。接下來的海城官場,必然會掀起一場大範圍的整肅之風,洗牌勢在必行。」

  「趁著這個節點,我再次鄭重邀請你,調入海城開發區,擔任管委會副主任,專職分管項目建設、企業招商這塊核心工作,作我的副手,如何?」

  陳光明眉頭微蹙,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他實在想不通,尤明亮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執著於調自己來開發區任職。開發區位高權重、資源優厚,想要調任過來的優秀幹部數不勝數,對方何必對自己一個縣級副職如此上心、再三邀約?

  「尤書記,我實在有些看不懂您的用意。」陳光明坦誠開口說道。

  「既然你看不懂,那咱們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不跟你繞任何彎子。」

  尤明亮豁然起身,緩步走到落地窗邊。他背著手,靜靜佇立片刻,而後轉頭朝著陳光明招手。

  「光明同志,你過來看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