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不共戴天的仇恨
陳光明依言起身，走到窗邊，順著尤明亮所指看去。
「遠處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就是海城開發區的地盤。」
「那一片剛平整完畢的地塊，是我們近期重點推出的優質商住用地，主打高品質住宅和配套商業開發，僅僅這一宗土地出讓，就能為區財政帶來整整二十億的營收，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尤明亮抬手指向遠方，語氣帶著十足的底氣，「還有西邊那片廠房片區，原本扎堆著一批高耗能、低產出的中小型老舊企業，前段時間全部完成搬遷騰退，土地重新規整後，馬上就能對接高端製造業項目落地。」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陳光明，「這大片的土地能夠順利盤活，老舊企業能夠平穩搬遷，說到底，都是你的功勞。若不是你當初提出騰籠換鳥，協助配合，我們開發區也不會這麼順利啃下這些硬骨頭。這些，我全程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陳光明微微頷首，心中依舊淡然。
這件事，自始自終以來，都藏著他發展明州經濟的小心思，不明白尤明亮為何說這些。
尤明亮見他依舊神色平靜，不驕不躁，心中愈發欣賞，接著說道：
「蔡剛落馬之後，市里一位副書記因為和他牽扯頗深，難以獨善其身，再加上原本就臨近退休年齡，崗位已經空了出來。如今海城市委班子，除了書記和市長，還缺一個副書記的得力人選。」
「我打算主動找戰勝同志匯報，毛遂自薦挑起全市黨群工作的重擔，同時繼續兼任海城開發區工委書記，穩住開發區的發展大局。」尤明亮語氣鄭重，目光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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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的擔子會驟然加重，兩邊工作統籌兼顧，必然分身乏術。所以，我急需一個絕對靠譜、能力過硬、作風紮實的得力助手，幫我扛起開發區的具體工作。思來想去，整個海城政壇，最合適的人只有你，光明。」
聽完這番肺腑之言，陳光明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清淡的苦笑，「尤書記，謝謝您的看重與提攜。上次我就跟您明確說過，短期內，我絕對不會離開明州縣。」
他的眼神澄澈坦蕩，「我從明州縣基層一步步走上來，心裡最清楚基層百姓的不易。現在我只想踏踏實實紮根明州，多為當地老百姓開拓幾條穩定的致富路子，多落地幾個惠民產業、民生項目。我不求升職、不求高位，只想安安穩穩干實事、做實績，踏踏實實服務一方百姓。」
「你呀你，還是太年輕，心思太純粹，只看得見眼前的工作，看不清政壇的風起雲湧。」
尤明亮重重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他轉過身，正面直視著陳光明，語氣凝重了幾分。
「你以為踏踏實實幹活，就能獨善其身？馬上席捲整個海城的整肅風暴，範圍之廣、力度之大，遠超你的想像。」
「因為海達美事件，上層震怒，到時候會有大批幹部會被牽連、被問責、被調整，人人都難以置身事外。你真的以為你能躲開這場風波，安安心心紮根基層干工作？」
「我為什麼不能？」陳光明反問道。
陳光明微微蹙眉，眼底帶著幾分不解與坦然。他心底坦蕩，底氣十足。此次扳倒蔡剛，他是核心功臣，全程堅守原則、秉公辦事，沒有任何私心雜念，更沒有任何違規違紀的把柄落在別人手中。即便上級不給予提拔獎勵，也絕對不可能無端為難自己。
他始終堅信，自己一心為公、一心為民，踏實做事、清白做人，無論局勢如何變動，都不會被無端針對。
看著陳光明眼底純粹的執著，尤明亮露出了一抹深諳世事的笑容，那是過來人飽經風霜、看透人情世故的笑意，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篤定，仿佛在看待一個不諳世事的後輩。
他伸手輕輕拉過陳光明，重新坐回沙發之上，開始抽絲剝繭，細細剖析其中的利害關係。
「光明，我問你，你在體制內待了這麼多年，應該明白一個道理。在機關單位，為人處世、立足發展，光會幹活、能幹實事遠遠不夠，最重要的是關鍵時刻有人提攜、有人撐腰、有人幫襯，你認不認？」
陳光明沉默片刻，沒有應聲。他不否認職場人情的存在，但他始終堅信，立身之本是實幹、是清白、是初心，而非依附人脈、攀附權貴。
尤明亮繼續苦口婆心：「說實話，之前我對你的底細一無所知。這次蔡剛轟然倒台，我特意全程復盤了所有細節。我早就預判到蔡剛作惡多端、遲早落馬，卻萬萬沒想到他倒台的速度如此之快、過程如此徹底。」
「當初你被市紀委帶走談話的那一刻，省紀委的丁之英主任直接乘坐警用直升機火速趕赴海城，第一時間介入此事。那一刻我就徹底斷定，你這個年輕人絕對不簡單，背後必有淵源。」
「之後我多方核實、細緻了解，才摸清了你的真實背景。秦向陽副省長是你的姑父，省紀委丁之英主任是你的姑姑。我說的這些，半點不假吧？」
陳光明聞言淡然一笑，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尤明亮的調查確實細緻，眼光也足夠毒辣，但他只窺見了表層的人脈關係，卻根本摸不透陳光明更深層的底蘊。
見陳光明默認，尤明亮連忙趁熱打鐵：「光明，你還是沒看清當下的局勢變化。秦向陽副省長已經高升，調任南方省份擔任省長，相隔千里，南北官場體系壁壘分明，南方的領導，根本管不到咱們北方的海城地界。」
「還有丁之英主任，近期也即將調離省紀委崗位。你的兩大靠山，如今一個遠走他鄉、鞭長莫及，一個即將離崗、職權變動。我就問你，從今往後，在海城、在明州的政壇，你真正能依靠的人是誰？」
這番話層層遞進，直擊要害，尤明亮目光緊緊鎖定陳光明，滿心以為這番透徹的利弊分析，定然能讓對方動搖、清醒。
可陳光明依舊神色淡然，心境毫無波瀾。他瞬間就看透了尤明亮的認知局限。對方只知曉他表層的親戚關係，卻完全不清楚他真正的依仗與底氣，更不懂他一路走來的堅守與初心。
沉默片刻，陳光明抬眼，語氣沉穩、不急不慢「尤書記，我始終認為，為官從政，不靠親戚，不攀權貴。我能依靠的，是身邊並肩作戰的同志與同事，是千千萬萬樸實善良的人民群眾，是亘古不變的正義底線，是求真務實的真理初心。」
「哎，你這些話，都是場面客套話，是空泛的大道理！」
尤明亮無奈地擺了擺手，徹底急了幾分，語氣愈發懇切，絞盡腦汁想要扭轉他的想法。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進口雪茄，遞向陳光明，試圖緩和語氣、拉近關係。
陳光明微微抬手，輕輕擺手，他不喜歡雪茄這種濃烈的煙味。
尤明亮見狀也不勉強，收回雪茄，換了一盒清淡的香菸點燃，遞了一支給陳光明。
吞雲吐霧之間，繼續苦口婆心地分析：「光明，今天咱們關起門來交心談話，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沒有第三個人知曉，我也就不跟你講半句虛話。」
「現在戰勝書記重回海城主持大局，上面又即將空降一位全新的市長接手工作。新舊班子交替、權力重新洗牌，未來的海城市政壇，格局會徹底重塑。我實話告訴你，新的海城官場，能容得下所有踏實肯干、默默奉獻的幹部，唯獨容不下你陳光明！」
這句話帶著極強的衝擊力，瞬間讓屋裡的氣氛降到冰點，就連在閉目養神的李大師，也禁不住睜開了眼睛。
陳光明眉頭微挑，終於多了幾分詫異：「為什麼？」
「我給你掰開揉碎了講，你就明白了。」尤明亮掐滅菸蒂，身子徹底前傾，極盡苦口婆心，「先說明州縣的內部局勢。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縣委書記宋麗，不可能容下你。」
「你被市紀委帶走調查，整個明州縣的幹部班子，上至人大、政協的正縣級領導，下至柏明、陳四方這些常委，所有人都在四處奔走、多方協調，想方設法撈你出來，唯獨宋麗，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動作，冷眼旁觀、置身事外。」
「我還收到消息，當初丁之英主任專程趕來明州，就此事和宋麗發生了激烈爭執。今天丁主任宴請，所有人悉數到場，唯獨宋麗缺席，擺明了心存芥蒂、心存隔閡。」
「宋麗是戰書記多年的老部下、老嫡系，如今戰書記重回海城主政，手握大權，明州縣的話語權、掌控權，必然會重新回到宋麗手中。她本就心胸狹隘、記仇多疑，一直忌憚你的能力、忌憚你的口碑，如今有靠山撐腰，你覺得她還能容忍你留在明州、步步成長，壓過她的風頭嗎？」
雖然尤明亮分析得很有道理，但陳光明只是淡淡一笑，「尤書記，宋書記性子剛直，偶爾會有脾氣、有分歧，但歸根結底，她是一名合格的黨員幹部，始終以全縣發展大局為重。我相信公私分明，不會因個人私怨影響工作，更不會刻意針對我。」
陳光明始終相信，公事為公，私情為私，基層發展、百姓福祉面前，個人恩怨不值一提。無論對方如何猜忌，自己一心為民、踏實幹事，問心無愧即可。
見陳光明依舊固執己見、不肯醒悟，尤明亮心中無奈至極，「好，就算你說得對，宋書記顧全大局，不針對你。那我們再說說市裡的核心局勢，這一點，你絕對想不到。」
「以你的能力和實績，下一步提拔正處級、接任明州縣長，本是板上釘釘、順理成章的事。可如今戰書記身兼市委書記、副省長兩職，政務繁雜、分身乏術，必然會下放部分權力，扶持新來的市長站穩腳跟、掌控局面。」
尤明亮眼神凝重，語氣帶著十足的警示：「但我得到確切消息，這位即將空降海城的新市長，和你有著不共戴天的恩怨！他到任之後，你在海城的仕途，只會舉步維艱、寸步難行！」
這一番危言，終於讓陳光明忍不住輕笑出聲，眼底滿是不解與坦然。
「尤書記，您這屬實有些危言聳聽了。」陳光明語氣平和，沒有半分慌亂，「我早就聽說，這位新市長，是從國家部委空降下來的邱子運，他之前一直在中央體系工作，從未涉足海城。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副縣長，和他素未謀面、毫無交集，無冤無仇，何來不共戴天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