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你得罪的是一群人
看著瞠目結舌的陳光明,尤明亮笑道:
「別人不清楚內里的彎彎繞繞,但我這位新市長的底細,我比誰都清楚。」
陳光明沉聲道,「尤書記,請講。」
李大師重新閉上了眼睛。
尤明亮緩緩抬手,從桌面的火柴盒裡抽出一根火柴,指尖輕輕一捻,「唰」的一聲劃亮。
幽藍的火苗在包間裡跳動,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錯,多了幾分洞悉全局的深沉與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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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急著點菸,就這麼靜靜看著火苗一點點消耗殆盡,直到火星燃盡、指尖微燙,才將熄滅的火柴梗輕輕丟進水晶菸灰缸里,動作緩慢而凝重,像是在掂量一件足以顛覆海城政局的隱秘大事。
室內的空氣仿佛隨之沉了下來,先前閒談的鬆弛感蕩然無存,只剩下無聲的凝重。
「光明,我今天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尤明亮身體再次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你有沒有想過,當初海達美醫院案發,全城震動,牽扯層級極高,蔡剛層層施壓,為什麼我偏偏第一時間下令開發紀委、公安,將全部材料交給你們?」
陳光明眼神微凝,心中一動。
當初查辦海達美醫院大案時,他只當是尤明亮堅守原則、配合市局反腐工作,如今聽對方舊事重提,顯然另有隱情,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不等陳光明開口,尤明亮繼續說道:
「因為海達美從來就不是一家單純的私立醫院,它的水,深得嚇人。外界只知道背後靠山是蔡剛,往上有可能牽扯孟副省長,可沒人知道,真正藏在幕後、手握全盤棋局的人,根本不是這兩位。」
陳光明眼底掠過一絲驚訝,正色問道:「尤書記,您的意思是,這家醫院背後,還藏著一個更深的幕後股東?」
「不是一個,而是一群。」尤明亮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苦笑,語氣帶著幾分忌憚,「那天晚上,我們海城開發區公安局,抄了海達美宿舍區,看了那裡抄出來的資料,我才明白,它明面上的股東,是高雙;此人充其量就是個一夜暴富的暴發戶,不足為懼。」
他的語氣愈發鄭重:「但這個人的背後,站著一群人,其實力要恐怖百倍。」
尤明亮抬手,輕輕點了點桌面,像是在拆解一張盤根錯節的巨網:
「我實話告訴你,我這一生為官謹慎、步步為營,不怕跋扈的蔡剛,不怕身居高位的孟副省長,哪怕他們聯手施壓,我也有周旋的底氣。可我唯獨忌憚海達美醫院經手過的那一批人。」
「那些在海達美換過器官、續過命的人,才是這張棋局裡真正的底牌。」
陳光明眉頭微蹙,靜靜聆聽,沒有插話。
他查辦此案全程,抓獲了涉案高管、查封了涉案資產、拿下了蔡剛一眾貪官,卻始終隱隱覺得,這案子的核心根基並未徹底拔除。
「你以為它只是簡單的非法器官買賣、牟利撈錢?」尤明亮冷笑一聲,眼神通透,「膚淺了。給底層有錢人換器官,是為了斂財,積累海量資本;可給頂層有權人換器官、救命續命,是為了攢人情、綁利益、結死盟。」
「一場手術,一次續命,就是一份天大的救命之恩。這種恩情,比金錢賄賂牢靠百倍,是綁在骨血里的利益捆綁。」
「這麼多年下來,海達美靠著一台台移植手術,悄悄籠絡了全國各地無數身居高位的權貴,織就了一張無人敢輕易觸碰的超級人脈大網。」
「這也是當初我最不想摻和這個案子的根本原因。」尤明亮語氣帶著幾分後怕,緩緩說道,「動蔡剛,是反腐辦案,順應大勢;可動海達美,就是動一整片隱秘的權貴圈層,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如今蔡剛倒台、王雪松一眾核心人員落網,看似案子塵埃落定、風波平息,可真正藏在幕後的操盤手毫髮無傷,依舊穩坐釣魚台。這麼多年攢下的人脈、埋下的伏筆,全部完好無損,這股力量,遠比你我想像的更恐怖。」
陳光明恍然大悟:「尤書記的意思是,這次空降的新市長,和海達美醫院有著很深的淵源?莫非是他家中親人,曾在這家醫院做過器官移植手術?」
「不是做過,是差一點就做成了。」
尤明亮緊緊盯著陳光明的雙眼,帶著一絲不忍,卻又必須點破真相:「這位新市長,年紀輕輕就躋身國家部委,一路順風順水,心性極高,平生最疼愛、最寶貝的就是他的親妹妹。」
「他妹妹患上尿毒症,久治不愈,走遍了正規大醫院都匹配不到合適供體,最後走了偏門,找到了海達美醫院。」
「醫院那邊已經順利完成配型,各項指標完全契合,供體、手術時間、一切流程全部敲定,只差最後一步手術,就能保住他妹妹的性命。」
說到這裡,尤明亮語氣一頓,帶著濃濃的宿命感:「可偏偏就在手術前夜,你橫空出世,雷霆出擊,一舉端掉了海達美,查封全院、凍結所有手術、抓捕所有核心人員。那場救命手術,硬生生被你攔了下來。」
「你救了一個腦死亡的大學生,卻害了一個尿毒症患者。因此,耽擱了那唯一的最佳治療時機,後續再也找不到匹配供體,他的親妹妹,最終不治身亡。」
尤明亮字字沉重,直擊要害:「你說,這份因為你而起的喪妹之痛、切骨之恨,他會不會一筆一筆記在你頭上?」
這一刻,陳光明終於徹底默然。
他此前辦案,一心只為掃黑除惡、破除黑暗、捍衛法理正義,從未摻雜任何私人恩怨,更從未想過,一場秉公執法的專項查辦,竟會憑空結下如此一樁隱秘的死仇。
官場恩怨最是無形,這種藏在暗處、無從化解的私怨,遠比明面上的針鋒相對更難提防。
看著陳光明難得沉默的模樣,尤明亮知道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連忙趁熱打鐵:
「你仔細想想未來的海城格局,馬上就是兩股頂級力量分庭抗禮。一頭是本土深耕的戰勝書記,根基穩固,掌控本土官場大局;另一頭,就是這位空降而來、背景深厚的新市長,手握中央部委資源,權勢滔天。」
「而你,恰好被夾在兩股力量的夾縫中央,左右不討好、兩頭無依靠。」
尤明亮條理清晰地細細分析:「戰書記那邊,宋麗是他的老部下、嫡繫心腹,二人關係根深蒂固。這一年來,你在明州縣風頭正盛,卻和宋麗心生隔閡,宋麗必然會在戰書記面前屢屢進言、搬弄是非。久而久之,戰書記即便認可你的能力,也必然會對你心存芥蒂、刻意疏遠,不會再重用你。」
「新市長這邊,更是不用多說,喪妹之痛刻骨銘心,這筆帳他只會記一輩子。他空降海城執掌實權,第一件事,大概率就是清算舊怨、穩固自身權力,你就是他最順理成章、最毫無顧忌的打壓對象。」
「明州縣你待不長久,海城市區你立足更難。」
尤明亮身體徹底前傾,眼神懇切。
「光明,事到如今,局勢已經明明白白擺在你面前。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主動調離海城,遠走他鄉、避開風波,保全自身;要麼,就地紮根,重新找一座穩固的靠山,為自己撐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