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離火九運
尤明亮定定看著眼前不為名利、不畏風雨的年輕人,看著他眼底純粹不改的赤子之心,心中那套運籌帷幄的權謀算計,第一次徹底落空。
他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詫異,有惋惜,更有一絲髮自心底的敬佩。
陳光明沉默了一會兒。
方才立場對立,言辭交鋒,可靜下心來一想,尤明亮願意把海達美背後那層足以惹來殺身之禍的隱秘全盤托出,把海城權力格局的底牌攤開給自己看,縱然一切算計的源頭,是為自己謀求市委副書記、攥牢開發區這塊地盤,為個人仕途鋪路,但能做到這一步,已是極不容易。
官場之中,多的是虛與委蛇、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願意掏半分真話的人都寥寥無幾。這份坦誠,這份知會,情誼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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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能同路合作,他也不願看著尤明亮一頭扎進巨大的風險里渾然不覺。思來想去,陳光明打算給尤明亮一番提醒,算是回報今夜這番推心置腹。
「尤書記,既然今天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也有些話不吐不快。」
尤明亮端起桌上半涼的茶水抿了一口,眉梢微抬:「噢?你說說看。」
陳光明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包間窗邊,望著窗外城市連片的萬家燈火,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尤書記,海城開發區,繼續走土地財政的路子,已經行不通了。」
一句話落下,包間裡的氣氛微微一變。
尤明亮臉上的從容淡去幾分,身體微微後靠,望著他。
「這些年,整個海城,包括開發區在內,很大一部分財政,靠的就是賣地。借著規劃地鐵線路、新區擴容的噱頭,大肆炒作板塊預期,開發商跟風拿地,房價節節攀高,引誘普通老百姓掏空六個錢包,高價接盤買房。地賣出去,財政盤子做漂亮,政績看著光鮮,可這裡面埋的隱患,實在太大。」
陳光明轉過身,目光懇切:「中央已經明確定調,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房地產這股虛火,不可能一直燒下去,遲早要降溫。海城開發區現在高度依賴土地出讓收入,大量基建、平台債務,全都押在樓市行情之上。」
「如果不趁早調轉方向,剝離對土地的過度依賴,真等到房價泡沫破裂的那一天,土地賣不動,財政收入斷崖式下滑,巨額債務壓頂,那對海城開發區,乃至整個海城,都會是一場難以收拾的災難。」
尤明亮聽完,卻是輕輕搖頭,臉上並不認同,嘴角甚至帶上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光明啊,你這想法,還是太過理想化。」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語氣篤定:「過去二十年,你看看房價漲了多少倍。多少人靠著買房置地實現資產翻倍。中國人骨子裡就是農民,農民手裡有了錢,圖的是什麼?還不就是買房置地,安家落戶。」
「這是刻在骨子裡的觀念,不是幾句政策口號就能扭轉的。老百姓願意買,市場有需求,土地就能賣得上價錢,這條路就走得通。哪裡來的什麼崩盤。」
「開發區現在正是往上沖的時候,土地財政來錢快,能快速鋪攤子、上項目,我怎麼能放著手邊現成的利器不用,去摸那些見效慢、投入大的實體產業?」
陳光明眉頭微蹙,還想再勸:「尤書記,過去的經驗,未必能套用到往後。時代不一樣了,透支居民購買力的模式,總有盡頭……」
「好了。」尤明亮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不想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風險我不是看不到,但遠沒有你說的那麼危言聳聽。人各有志,你有你的長遠考量,我有我的現實處境。」
話說到這份上,陳光明便明白,再多勸說也是徒勞。人一旦沉浸在既得利益帶來的成功經驗里,很難聽得進逆耳的預判。他心底一聲暗嘆,不再多言。
「那我不多打擾,尤書記,告辭。」
陳光明微微頷首,轉身離開包間,厚重木門咔嗒一聲合上。
包間之內,只剩下尤明亮,還有自始至終閉目靜坐的李大師。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尤明亮神色沉吟,看向一直靜坐不語的李大師,開口問道:「你看這個年輕人怎麼樣?」
李大師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望著方才被調換過掛畫的那面牆壁,臉上方才故作凝重的神色盡數褪去,緩緩收起笑意,低聲發出一聲讚嘆。
「好一個陳光明。」
他踱到牆邊,目光落在那幅剛剛掛上的漫山紅葉圖上,口中徐徐說道:
「世人都信風水物象,總想著借方位、借字畫,借外物來托舉自身運勢。大多數人,見凶兆便惶惶不安,一心想著趨吉避禍,被外在的象捆住心神。可此人,偏偏不被這套玄理困住。」
「方才我點破他靠山虛浮、前路多波,換作旁人,要麼滿心惶恐,四處求破解之法;要麼惱羞成怒,當場翻臉。他倒好,既不畏懼,也不爭執,直接動手換畫,一句『山不過來,我便就山』,通透得很。」
李大師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幾分賞識:「最難得的還不是耍小聰明改陳設,是他最後那番話。嘴上說著黨員幹部的靠山是人民,這話聽似是反駁我的風水說辭,實則心境早已高出一局。」
「外物字畫,終究只是皮相,真正的靠山,從來不在牆上,不在畫裡,不在旁人的人脈後台,而在自己的心念與行事。」
「他心裡不信虛浮的命數,不寄望於旁人庇護,不肯坐以待斃,懂得主動求變。縱然我以易象斷他前路多艱,可人心才是最大的氣運。就算卦象多波折,有這般心性,未必就會落得水中撈月的結局。」
說到此處,李大師輕輕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此人心氣極硬,意志剛強,是個不肯向命運低頭的人物。這套風水說辭,怕是困不住他。往後仕途是吉是凶,已經不是一幅畫、一間包間所能定下來的了。」
尤明亮追問道:「那是什麼能定下來的?」
李大師轉過身,雙目炯炯有神。
「是理想,是信念,是那顆始終想著人民群眾的赤誠之心。」
尤明亮點了點頭,又問道,「他說土地財政走不遠、樓市虛火要滅,你怎麼看?有沒有道理?」
李大師眸光澄澈通透,帶著洞悉世事的玄奧,不疾不徐開口,字字剖析國運大勢、時代變局。
「尤書記,這人眼光極毒,看得極遠,絕非隨口妄言。他說的不是市面短利,是二十年大運交替的天道規律。」
他抬手輕捻,緩緩拆解三元九運的更迭之道:「世間大運,二十年一輪流轉。過去整整二十年,我們走的是八白艮土運,如今恰逢土運收官尾聲、九紫離火運啟幕開篇的關鍵交替節點。新舊氣運更迭,舊勢衰退、新勢崛起,所有靠土起家的行業,大勢已然到頭了。」
「八白主土、主根基、主不動產、主基建土地。這二十年,全國樓市暴漲、土地財政橫行、城市基建擴容,人人買房置地、囤積房產,閉眼買房就能增值,靠地皮、樓盤、基建就能穩賺不賠,這不是單純的市場紅利,是整整二十年土運加持的國運大勢。」
「你現在看到的樓市穩定、土地好賣,只是土運落幕前的最後一點餘燼餘熱,是最後的迴光返照,絕非長久之勢。再過兩三年,舊運徹底褪去,新運全面主事,樓市虛火會徹底降溫,土地紅利徹底枯竭,靠賣地撐財政、撐政績的路子,必然寸步難行。」
「往後二十年,吃香的、賺錢的、契合國運大勢的,再也不是蓋樓賣房、囤地開發這套老路子。短視頻、新媒體傳播、線上業態、素質教育、文化文創、新能源、光電科技、智能傳媒這些屬火的新興產業,才是時代主流、真正的風口紅利。」
一番條理清晰、有理有據的深度剖析,字字切中要害,道盡時代變局。
但尤明亮卻不以為然。
他混跡官場多年,只信實打實的財政數據、看得見的市場收益、摸得著的政績實績,對這些玄之又玄的大運流轉、氣運興衰之說,始終視作市井虛妄之談、無稽之論。
尤明亮放下茶杯,語氣篤定依舊,「老百姓安家立業,終究離不開房子土地。二十年的上漲大勢擺在眼前,根深蒂固的置業觀念不會說變就變。開發區眼下土地財政穩、樓市行情穩、財政收入穩,這就是最硬的道理。」
「放著穩穩噹噹的實體經濟紅利不抓,去追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線上風口、文化產業,太過荒唐。」
李大師笑道,「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來問我?我說了以後卻又不聽,呵呵呵......」
「你呀,是揀著喜歡聽的信,不喜歡聽的就不信......」
尤明亮笑著說道,「我是唯物主義者,我怎麼能信這個?不過是圖個心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