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風雨將至


  離開尤明亮的包間,陳光明回到觀瀾包間。

  陳四方他們喝的正酣,見陳光明回來,給他倒了滿滿一大杯,眾人共同舉杯,祝賀剷除了蔡剛這個大毒瘤。

  酒足飯飽之後,開始撤退。

  陳光明和劉一菲走到前台時,被前台服務員叫住了。

  s t o 5 5.c o 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陳先生,李大師給您留了一樣東西。」

  「李大師?」陳光明莫名其妙,他這個李大師第一次見面,沒有任何交情,他給我留什麼東西?

  服務員捧出一副捲軸來,陳光明展開一看,原來是包間裡那幅【漫山紅葉圖】。

  原來李大師臨走之前,把這幅畫從飯店買下來了。

  陳光明不知道李大師是什麼意思,但人家既然送了,不要就太不禮貌了,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名畫,充其量幾百元而已。

  於是陳光明收了,和劉一菲回到明州縣城,他沒有去自己宿舍,而是和劉一菲去了酒店。

  天雷勾地火,乾柴遇烈焰,兩人又瘋狂了很長時間,才沉沉睡去。

  到了半夜,陳光明驟然驚醒,一絲莫名的心悸縈繞不散。

  他緩緩側過頭,借著床頭燈光,看著依偎在身邊的劉一菲。

  她睡得安穩恬靜,長長的睫毛垂落,貼合著白皙的眼瞼,眉眼柔和,呼吸均勻綿長。

  陳光明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緩緩坐來,回憶著尤明亮說過的話。

  在尤明亮面前,他立場堅定、剛正不阿,仿佛早已將一切利害得失置之度外。

  可只有陳光明自己清楚,他的心底早已不復表面的平靜。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與不安,緊緊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從未為自己的抉擇有過半分悔意。

  徹查海達美大案,斬斷盤踞海城多年的黑色利益鏈條,揪出背後牽連的貪腐勢力,還海城商界與官場一片清朗,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初心。

  從踏入仕途的第一天起,堅守法理、秉公為民、清正自持,便是他不變的信條,這份初心歷經風雨打磨,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可尤明亮層層拆解、步步剖析的那張頂層權貴巨網,卻如同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壓在了他的心上,讓他始終無法徹底淡然釋懷。

  在此之前,他始終以為,海達美一案的圓滿落幕,便是真正的除惡務盡。主犯悉數落網,黑色產業鏈徹底斬斷,暗藏的官場黑幕公之於眾,他以為自己撥開了海城的迷霧,肅清了盤踞已久的毒瘤,守住了萬千百姓的公道正義。

  直到今夜,他才徹底幡然醒悟,自己傾盡心力、迎難而上打掉的一切,不過是漂浮在水面、人人可見的冰山一角。

  那些真正盤根錯節的隱秘勢力、紮根頂層多年的權貴人脈、跨越圈層經年累月捆綁的利益共同體,全都深藏在水面之下,根深蒂固、毫髮無傷。

  比龐大勢力更讓他心頭沉重、難以釋懷的,是那樁無解的私人恩怨。

  他摧毀了新市長邱子運唯一的希望,奪走了對方妹妹最後的生機。

  於法理而言,他坦蕩無私、依規辦事,一言一行皆無可指摘,沒有任何過錯與疏漏;可於人情而言,這是一筆徹徹底底、無從化解、無從辯解、更無從釋懷的死帳,橫亘在他與新任市長邱子平之間,成為一道無法抹平的鴻溝。

  官場之中最兇險的,從來都不是明面的立場對立,而是這種深埋心底的私人恩怨。

  台面的博弈有跡可循,可心底的記恨卻無聲無息,不知何時便會掀起滔天風浪。

  邱子運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空降海城,加上他心性深沉、城府極深,絕不會將情緒流於表面。

  可越是隱忍深沉的人,越是重情重痛,喪妹之痛會深深蟄伏在他心底,成為一道難以癒合的傷疤。

  如今他即將空降海城執掌大權,這筆帳絕不會輕易翻篇。

  尤明亮的每一句分析都刺骨扎心,句句屬實,絕非危言聳聽、刻意誇大。

  若是秦向陽、丁之英還在東海省坐鎮,有長輩提攜護航,縱然前路風雨滔天,他也無所畏懼。

  可如今姑姑、姑父已然調離,他在偌大的東海省,再無可以全然信任、傾力相助的人脈,只能孤身一人立於官場漩渦之中。

  難道往後遇到棘手困局、無解難題,都要低頭向爺爺求救嗎?

  陳光明擔憂的是,這場較量,會打亂明州縣既定的發展布局,拖累各項實幹工作的推進,更會讓兢兢業業、默默付出的基層幹部的心血,淪為權力博弈的犧牲品,讓明州縣的民生發展、建設進度受到無端波及。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若是再來一次如同蔡剛那般蓄意打壓、刻意構陷的風波,屆時身陷困局、孤立無援的自己,又該向誰求助?到底該如何破局,才能守住本心、穩住局勢?

  一個念頭悄然在心底滋生:要不要聯繫爺爺,暗中運作,阻止邱子平前來海城上任,調換一位新任市長?

  念頭剛起,陳光明便輕輕搖頭,啞然失笑,先不說尤明亮的分析是否誇大其詞,組織上既然已敲定邱子平主政海城,豈是個人私心能夠隨意更改?

  更何況,丁之英曾提及,邱子平品性端正、清正自持、能力出眾、格局開闊,是難得的實幹型官員。有這樣的良臣主政海城,本該是海城百姓的福氣、海城發展的機遇。

  倘若邱子平果真如丁之英所言心懷大局、公私分明,便絕不會將妹妹的意外離世,無端遷怒於秉公執法的自己。

  即便對方心存芥蒂、暗自記恨,他陳光明立身正直、行事坦蕩,又豈能因為一己顧慮,背後搞小動作、耍權謀手段,破壞組織部署、耽誤地方發展?

  一路走來,大風大浪、明槍暗箭他早已歷經無數,連蔡剛那般根深蒂固的貪官勢力都能一舉扳倒,掃清層層黑幕,如今又有何畏懼?

  想到這裡,陳光明的心情放鬆下來,他一轉臉,又瞅見那副畫。

  李大師送他這副畫,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要送自己一座靠山?

  陳光明剛咧嘴微笑,突然,他想到一個問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當時李大師說了四個字,「靠山山倒。」

  陳光明知道,自己說的再怎麼冠冕堂皇,可真正的底氣,還是來自家族,來自爺爺。

  有爺爺這個定海神針,他才敢在海城官場大展身手,打貪肅奸。

  可李大師說自己的靠山要倒,他又送了自己這一副畫。

  難不成,他是在暗示自己,爺爺身體不好!

  想到這裡,陳光明的心突然揪了起來,爺爺已經九十多了......

  不過轉眼,他又笑了起來。

  九十多了怎麼樣,上次回去,看爺爺身子骨還很好呢,瞎想,想多了,呸呸呸。

  這時窗外,夜風驟起,捲起陣陣呼嘯聲響,打破了深夜的沉寂,風雨聲透過窗縫傳入室內,清冷又凌厲。

  身側的劉一菲緩緩醒轉過來,揉著惺忪的睡眼,輕輕打了個軟糯的呵欠。她抬眸看向端坐床邊、默然失神的陳光明,嗓音帶著初醒的沙啞溫柔:「怎麼醒了?一個人在發呆?」

  陳光明收回紛亂的思緒,輕聲回應:「沒什麼,就是心裡琢磨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劉一菲依偎過來,輕聲寬慰:「別想太多了,太累了。」

  「嗯。」陳光明轉頭凝視著她溫柔的眉眼,伸手輕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劉一菲又打了個淺淺的呵欠,側耳聽著窗外的動靜,好奇地問道:「外面是什麼聲音啊,吵哄哄的?」

  「起大風了,看樣子,馬上就要下雨了。」陳光明輕聲答道。

  「下雨?」劉一菲眼底瞬間亮起一抹亮色,睡意盡數消散,她俏皮地翻身,輕輕爬到陳光明的身上,滿眼期待地問道:「那會不會打雷呀?」

  陳光明望著她靈動純粹的模樣,心頭的鬱結徹底散開,豁然開朗。他抬眸望向風起雲湧的窗外,用力抱住劉一菲,朗聲道:「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天際驟然一亮,沉悶的雷聲轟然炸響,滾滾迴蕩在夜空之中。狂風呼嘯肆虐,裹挾著密集的雨點狠狠砸落,敲打著窗欞,聲勢浩蕩。

  風雨,已然如期而至,席捲整座海城。

  陳光明的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淡然堅定的笑意。

  前路縱是風雨滔天、荊棘滿途,又有何懼?

  他自守本心、持正氣,靜靜等候,挺身迎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