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針鋒相對
常委會過後，關於葫蘆谷水庫的拆遷，宋麗再也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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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之下，陳光明便去問宋麗，宋麗說謝偉已經溝通好了，讓陳光明去市南區正式談。
陳光明便來到市南區政府找謝偉。
謝偉看見了陳光明來，笑呵呵地站起來迎接。
「陳副縣長，咱們就住對門，有什麼事情，你見面說一聲就行了，何必打老遠跑過來？」
陳光明心想，我倒想和你開誠布會談一談啊，可你每次一回去，立刻關好門，搞得仿佛我要進去搶你媳婦似的。
我哪能抓住機會啊。
「謝副區長，公事公辦，公事嘛......自然要在公家辦公室談嘍。」
「呵呵，坐，坐。」謝偉叫人來泡好茶，這才坐到陳光明對面。
「陳副縣長，你是為了葫蘆谷水庫來的吧？和你說實話，我已經盡力了。」
謝偉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你想想，我和宋麗的關係，我不向著你們，還能向著誰？」
「這是明州縣的大事，我但凡藏一點私，回了家宋麗還不罰我跪搓衣板啊。」
「哈哈哈。」
陳光明也配合著哈哈笑了兩聲。
「可是謝區長，你這個要價，實在是太高了啊！」
「遠遠超出拆遷的規定，這讓我們很不好辦。」
謝偉擺了擺手，「咦，陳縣長，你們不好辦，我們也不好辦呀。」
「畢竟那個養殖基地，是我們市南區的臉面，也是我們的政績工程。和你說實話，這1000萬，還是我往明遠市長那裡跑了好幾趟，才協調下來的。」
「按著宋市長的意思，他是無論如何不同意拆遷的......」
陳光明和謝偉磨了半天牙，謝偉始終不鬆口，陳光明只得問道：
「宋市長在家嗎，要不，我去和他匯報一下。」
謝偉臉色稍稍一變，很快恢復正常。
「在，我給你通報一聲。」
謝偉打了個電話，請示了宋明遠，然後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副縣長，這邊請。宋市長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
他嘴上說得客氣，腳步卻不快，刻意落後半個身位，擺明了是不想摻和接下來的談話，把所有壓力全推給陳光明。
兩人穿過走廊，走到最盡頭的區委書記辦公室。
推門進去，辦公室寬敞大氣，裝修格調比隔壁副區長辦公室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謝偉進去後，點頭哈腰地道：
「市長，明州縣的陳副縣長過來了。」
但他一扭頭，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後，立刻笑臉綻放，「舒主任來了？」
坐在沙發上那位舒主任，看著謝偉，只是點了點頭。
陳光明走到宋明遠面前，辦公桌後，宋明遠正低著頭翻看文件，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雪茄。
他身兼海城市副市長、市南區區委書記，級別擺在那裡，雖說不分管具體市直工作，可手握南區全域大權，在這片地界上，底氣足得很，壓根沒把一個縣裡的副縣長放在眼裡。
聽見謝偉通報，宋明遠頭都沒抬，眼皮都沒撩一下，語氣平淡地道：「來了？坐吧。」
謝偉上前半步，輕聲匯報：「宋市長，明州縣的陳光明副縣長過來，專門為葫蘆谷養殖基地的事情找您匯報。」
說完他就很識趣地退到一旁，靠牆站定，徹底成了局外人。
坐在沙發上的舒主任見來了客人，便站起身道：「姐夫，我走了。」
聽聞小舅子要走，牛逼哄哄的宋副市長立刻起身，從身後柜子拿出兩條華子來，「給你兩條煙，回去嘗嘗。」
謝偉搶先一步，扯過一張報紙，幫宋副市長包好。
這位舒主任接過香菸，連句謝也沒有，起身往外走，謝偉跟在他身後，主動說著話，陳光明聽到最後一句是：
「舒主任，我那裡有些跑山雞蛋，您拿回去嘗嘗......」
陳光明上前，主動伸手，「宋副市長，打擾您工作了。」
宋明遠這才輕飄飄地握了下手，轉瞬就鬆開，完全是上位者俯視下位人的姿態。
「光明同志是為拆遷款的事來的吧？」
不等陳光明開口，宋明遠直接點破了來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漠然。
陳光明也不繞彎，直言道：「宋市長，確實是為這件事。葫蘆谷水庫是我們明州縣今年的重點民生工程，關乎周邊好幾個鄉鎮的防洪灌溉、人畜飲水，是實打實的惠民工程。」
「水庫選址敲定在葫蘆谷，必須徵用南區這邊的養殖基地。我們完全理解南區發展產業、打造政績項目的難處，也願意積極配合補償工作。」
「但目前敲定的一千萬補償金額，實在遠超拆遷補償的政策標準和市場行情，明州縣財政壓力巨大，實在難以承擔。今天過來，是想跟您當面匯報，懇請市里酌情協調，下調補償標準，讓我們這個民生工程能順利落地。」
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聽完之後，宋明遠臉上的笑意淡得一乾二淨，隨手把文件往桌上一合，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腹前，眼神帶著幾分審視，似笑非笑地看著陳光明。
「光明同志，照你這麼說，是我們南區漫天要價，故意為難你們明州縣了？」
陳光明連忙搖頭。
「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客觀陳述實際困難。政策標準擺在這兒，補償金額超標太多，我們縣裡走帳、向上報批都過不了關，不是我們不肯配合，是實在沒有操作空間。」
「操作空間？」宋明遠嗤笑一聲，「你們縣裡推進項目，想要空間，就來找我們南區要？」
「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這個養殖基地，是市南區花了兩年時間、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才做起來的標杆產業，是全省的鄉村振興示範項目。」
「現在你們一句話，要推平搬遷，斷了我們的產業亮點、丟了現成的政績，一千萬，我都覺得給得太低了。真要實打實算產業損失、品牌損失、後續發展損失，這點錢根本填不上窟窿。」
陳光明眉頭微蹙，耐心解釋：
「宋市長，民生工程難免要做出取捨。市南區的產業損失，我們可以按照正規評估流程核算，絕不虧待市南區，但超標天價補償，實在不合規矩。」
這話一出，宋明遠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最不喜的，就是下級跟自己講規矩、掰道理，尤其是一個縣裡的副職，敢當面反駁自己的決策。
「光明同志，你年輕，能幹，我也聽說過你的名聲，但有些大局，你看得還是太淺。」
「市南區的產業，是實打實落地的稅源、是看得見的政績，能帶動百姓就業、拉動區域經濟。可你們那個水庫？說到底，就是個造福明州縣的工程，對我們市南區，弊遠大於利。為了你們縣裡的項目，讓我們南區割肉讓步、犧牲政績，憑什麼？」
陳光明沉聲道：「民生福祉不分區縣，防汛安全更是全域性的公共利益……」
「行了，不用跟我講這些大道理。」
宋明遠直接抬手打斷，半點不給陳光明辯解的機會。
他抬眼睨著陳光明，話語裡的諷刺意味愈發明顯：「我知道你陳副縣長能幹，在明州推進工作雷厲風行，也很會為縣裡爭取利益。但你要搞清楚地界，這裡是市南，不是你們明州。」
「謝副區長之前跟你溝通的一千萬補償，已經是我鬆了口、壓到底的底線價了。換做之前的方案，別說一千萬，一千二百萬都未必能談下來。」
陳光明嘆了口氣，決定搬出尤明亮來。
自己這個副縣長不夠格，一個常委，總夠格了吧？
「宋市長，葫蘆谷水庫不只是我們明州縣單方面的項目，更是與海城開發區共建的重點民生工程。」
「開發區尤明亮書記對這個項目高度重視，多次牽頭對接推進。一千萬的拆遷報價嚴重超標，不僅卡住了我們明州的進度，更會耽誤海城開發區的整體發展規劃，我怕到時候不好向尤書記和市委交代。」
陳光明刻意抬出了尤明亮。
在他看來，這是最硬的底牌。尤明亮是市委常委、開發區黨工委書記，實打實的市委核心層領導，話語權遠高於兼任副市長卻無市直實權的宋明遠。按理來說，搬出尤明亮，宋明遠怎麼都要賣幾分面子，收斂強硬的態度。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辦公室里的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瞬間降到了冰點。
原本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宋明遠，臉色驟然一沉，眼底的散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意和毫不掩飾的慍怒。
他猛地抬眼，直直盯著陳光明，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嘲諷。
「怎麼？談不攏條件，就開始搬靠山了？」
陳光明心裡一怔，沒想到會是這個反應，連忙解釋：「宋市長，我……」
「夠了。」
宋明遠直接厲聲打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聲音冷硬無比：
「別拿尤明亮來壓我。」
「陳光明，我原本還覺得你年輕肯干，只是做事死板了點，願意跟你好好溝通。現在看來，你是仗著有尤明亮撐腰，就敢跑到我市南地界來指手畫腳了？」
「你是不是以為，只要搬出尤明亮，我宋明遠就必須低頭讓步，必須讓我們市南吃虧成全你們？」
陳光明眉頭緊鎖，連忙正色道：
「宋市長，我絕對沒有半點冒犯您的意思，更不是仗勢施壓。只是項目屬實是尤書記牽頭共建，牽扯麵廣，我們基層實在無權擅自敲定超標補償方案，還請您理解難處。」
「無權敲定？」宋明遠嗤笑出聲，語氣極盡譏諷，「我看你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拿尤明亮的名頭當尚方寶劍！」
「實話告訴你，別的事我或許可以商量，但這件事，你越是抬他出來，我越不可能鬆口。」
「一千萬補償，一分不少。想靠攀關係、搬領導來逼我讓步，打錯算盤了。你回去告訴尤明亮，項目要推進可以，尊重市南區利益是前提，別想憑空拿捏我們！」
一番話堵得陳光明啞口無言，只得離開。
回到謝偉辦公室，陳光明問道：
「謝區長，剛才宋市長辦公室那個年輕人是誰？」
「他呀，呵呵呵，」謝偉乾笑了兩聲，「他是宋市長的小舅子，也是市房管局房產交易中心的主任，叫舒少華。」
「看樣子很年輕啊。」
「那是，宋市長的夫人是家裡老大，後面還有兩個妹妹，然後是這個小舅子，家裡拿著當寶一樣，宋市長在他面明都軟三分。」
他神秘地道，「宋市長對夫人極好，所以......」
陳光明笑了笑，心想謝偉說的真委婉，那不就是妻管嚴麼。
陳光明又問道：
「謝區長，我不提尤書記，宋市長的態度還好一些；為什麼我提了尤書記，他態度那麼差？」
謝偉嘆了口氣，「陳縣長，千不該，萬不該，你不應該拿尤書記來壓他，難道你不知道，宋市長和尤書記，兩個人之間有疙瘩麼？」
「噢？什麼原因？」
「其實，這是海城官場裡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一樁舊怨......」
五年前，市委班子換屆增補常委，宋明遠和尤明亮是最有力的兩個候選人。兩人資歷相仿、能力相當，競爭極為激烈。
最終結果卻是尤明亮成功入局，躋身市委常委核心圈層，手握開發區實權，前程一片大好；而宋明遠遺憾落選，只補了一個有名無實的海城市副市長頭銜，依舊被困在市南區，分管不了市里任何核心工作。
這場落敗，成了宋明遠心裡最大的一根刺。他打心底里不服尤明亮，自認能力、資歷不輸對方，卻錯失晉升良機，平日裡在市里開會，都屢屢刻意和尤明亮針鋒相對，憋著一口惡氣。
如今陳光明當眾抬出尤明亮，非但沒有震懾住他，反而精準戳中了他的逆鱗。
陳光明這才明白，為什麼涉及海城開發區切身利益的事，尤明亮總是縮在後面，陳光明請了他幾次，要來和宋明遠談談，但尤明亮只是答應，卻一直推脫沒時間，原來癥結在這裡！
陳光明不由得惱怒起來，哼，老尤呀老尤，你太不夠意思了，要是水庫修不起來，著急的是你，不是我！
反正我要離開明州縣了，惹惱了我，這事我還不管了呢！
不過陳光明的氣很快就消了，畢竟老尤的年紀擺在那裡，咱不能和他一般見識。
陳光明決定，回明州縣的路上，去海城開發區一趟，當面問問尤明亮到底想怎麼辦。
前面就是海城開發區管委會大樓，剛拐過路口，陳光明就察覺不對勁，前方道路堵得半通不通，遠遠聽見一陣陣嘈雜的人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慢慢把車靠邊停下，抬眼望向管委會正門。
大門前黑壓壓聚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不少人手裡攥著購房合同，高高舉著，此起彼伏的口號聲砸過來：
「我們要交房！」
「開發商停工，管委會給說法！」
人群情緒激動，有人紅著眼眶，聲音嘶啞。
管委會大門內側，十幾個保安肩並肩排成一道人牆，繃著身子死死守住出入口，不敢有半分鬆懈。
馬路邊一字排開好幾輛警車，藍白警燈安靜亮著，民警分散站在警戒線周圍，維持著現場秩序，防止事態失控。
陳光明推開車門，走到路邊，找了個站在一旁臉色愁苦的中年男人低聲打聽。
那人嘆了口氣，眉頭擰成疙瘩：「你還不知道？開發區好幾個在建樓盤，一夜之間全停工了！開發商資金鍊斷了，工地直接封門。我們老百姓掏空積蓄，背上幾十年房貸，錢交出去，房子沒了著落。現在整個海城樓市都慌了，大家害怕變成爛尾樓，錢房兩空，只能一起來管委會，求政府出面解決。」
聽完這番話，陳光明心頭一沉。
他曾預料到海城開發區的房地產會崩盤，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