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崩盤
與此同時，海城開發區管委會的會議室里。
尤明亮坐在主位上，一口一口吸著煙，下面的局長主任們，個個低著頭，啞口無聲。
尤明亮把菸頭扔進菸灰缸，揮了揮手，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從明天開始，建設、信訪等部門，實行雙人值班。開發區內所有在建地產項目，每日報送施工人數、工程款撥付、業主輿情動態。所有苗頭，不許壓報瞞報，第一時間報給我。」
「散會吧。」
各局辦負責人紛紛起身，陸續走出會議室。
腳步聲漸漸遠去，厚重的木門「咔嗒」一聲合上，偌大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尤明亮沒有動，渾身脫力一般，重重跌回真皮座椅上。
頭頂的日光燈慘白，空蕩蕩的長會議桌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向後靠著椅背，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嘆了一口氣。
多個樓盤停工。
樓盤停售。
土地流拍。
工人討薪。
購房人上訪。
銀行里呆帳增長。
隨之而來，裝修、建材、商貿一批配套企業也要跟著倒下。
他主導的騰籠換鳥計劃，現在就要失敗了......
海城開發區是靠土地開發堆出來的政績，一旦房地產徹底崩掉，大批項目爛尾，群體性事件接連爆發，財政債務壓頂，首當其衝就要追究他這個工委書記的責任。
手裡的開發區主官位置保不住，兼任的市委副書記也要交出去，最後極有可能被安排到人大、政協，提前靠邊養老，一輩子的仕途，就此止步。
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尤明亮強撐著坐好，鎮定地說了聲進來。
進來的是王風山。
尤明亮奇怪地問道：「風山，你怎麼又回來了？」
王風山看著這位老領導，知道他壓力巨大，也不鋪墊，直接說道：
「尤書記，咱們這場房地產危機，陳光明提前就預料到了。」
「我出訪H國的時候，他說咱們肯定會爆發，而且還說了一些解決辦法......」
「陳光明？」
「是的，陳光明說了很多切實可行的辦法，尤書記，我建議把他叫來，聽聽他的意見......」
尤明亮卻搖了搖頭。
雖然他和陳光明關係不錯，可他是市領導，陳光明是小副縣，他年紀又大，你讓他去請教陳光明，他如何拉得下這張臉來？
不過經王風山啟發，尤明亮卻想起另一個人來。
李大師。
最早向他提出海城開發區房地產隱患的，就是李大師。
那時，別人都在暢談樓市長紅、開發區地價還會再翻一番，唯獨李大師私下跟他提醒過一句——海城房地產虛火太盛，膨脹到了極限，用不了多久就要不行，勸他早做退路。
那時候正是開發區風光鼎盛的時候，土地一塊塊成交，項目遍地開花，政績亮眼，前途一片大好。
尤明亮只當是江湖術士危言聳聽，聽聽也就一笑置之，並沒有放在心上，甚至心裡還覺得此人言語太過悲觀。
可現在，竟真被他一語說中了？
「我出去一趟。」
尤明亮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匆匆披上，叫著司機從後門駛出去。
車子七拐八繞，開到城郊一處安靜的小院，這裡便是李大師的住處。
院門虛掩，院內栽著幾棵老樹，李大師正坐在堂屋茶桌旁煮茶，看見尤明亮面色凝重走進來，並不意外。
尤明亮也沒有繞彎子，落座之後，直接開口：
「李大師，當初你提醒我房地產要出問題，如今種種跡象，怕是要應驗。我今天過來，就是想問一句，海城開發區這一關，我到底能不能過得去？」
屋內茶香裊裊，李大師提起茶壺，緩緩往茶杯注水，蒸汽氤氳。
他抬眼看向神色焦灼的尤明亮，語氣平靜：
「尤書記，我當初的話，不是什麼卜算吉凶，是看大勢。開發區這麼多年的架子，大半搭在地價之上，地基本來就虛浮，大潮退去，風險必然爆發。」
「不光開發區，就連整個海城市也是如此......」
尤明亮嘆了口氣，「陳光明也是這般看法……」
李大師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
「陳光明能提前看出來，想必有解決的辦法，但我沒有。」
李大師把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緩緩說道，「我的建議，放下身段，主動去找陳光明，請他幫著想想辦法。能不能渡過這一關，不在風水運勢，要看能不能借上這份力量。」
尤明亮端起茶杯，指尖都有些發涼。
屋內茶霧升騰，尤明亮端著茶杯，眉頭擰在一起，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我是市委副書記，他只是明州的副縣長。要我主動去找他求教，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底下人議論，說海城的副書記，遇事還要跑去請教一個下屬，我的威信何在？」
李大師呵呵笑道：「你有一個誤區。」
「你一直以為，你是陳光明的靠山，你身居市委副書記、開發區工委書記，位高權重，可以在官場上照拂他。可現實恰恰反過來，你不是陳光明的靠山，陳光明才是你的靠山。」
「既然陳光明早就看出了危機所在，所以，只有陳光明才能幫你跨過這個坎。」
尤明亮還在猶豫，李大師放下手中茶勺，耐心勸說。
「太平日子裡，級別就是體面，位置就是尊嚴。可現在是什麼時候？狂風大浪已經到了家門口，開發區腳下的地基都在搖晃，你還死死攥著那點身份臉面，這叫捨本逐末。」
「面子值多少錢？萬真等到地產危機炸開來，追責板子一拍下來，工委書記免掉，副書記的頭銜拿掉，把你調到人大政協去閒坐。到那個時候，級別還在，實權沒了，人前看著風光，實則已經靠邊站。那時候，你才是真的威信掃地。」
「到那一步，就算你想去找人出主意，人家就算願意幫，你手上已經沒有籌碼，為時已晚。」
尤明亮聽完，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沉默不語。
李大師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了他最擔心的地方。
他放不下的，說到底就是副書記的身份、官場的體面。
可大師說得直白：真要是事情崩了，連位置都保不住，那點臉面，一文不值。
「大勢在前，人要順勢，不能被官位困住自己。」李大師又補了一句，「現在主動邁出這一步，不是輸，是給自己留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