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敲打
海城市住建局的主體大樓，是標準的」凸」字形布局——正中間拔地而起一座十二層的主樓，左右兩側各趴著一棟六層的輔樓，像兩個保鏢似的拱衛著主樓。
局機關的科室全擠在中間那棟主樓里，四個下屬事業單位則分駐兩邊輔樓。東邊輔樓靠馬路的那一頭，單獨辟出了交易中心，門一開一閉，里外都能進——外面直通馬路牙子，市民辦事不用繞進大院，省得跟門衛解釋半天；裡頭連著輔樓走廊，單位來人也方便。
舒少華回到辦公室，筆記本」啪」地扔在桌子上，人就歪進了皮椅子裡。胸脯劇烈起伏著，呼哧呼哧喘了好半天。
他伸手摸過桌上那包軟中華，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機」咔」地打了兩下才點著，夾著煙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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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坐電梯。剛才被陳光明搞得沒面子，坐電梯遇到人，他不知道怎麼和人說。
推開通往樓頂的鐵門，」吱呀」一聲悶響，帶著鐵鏽味的風迎面撲過來。
東輔樓的樓頂不大，一圈水泥欄杆齊腰高，有的欄杆已經生鏽了。
欄杆上橫七豎八地用細鐵絲繫著幾個易拉罐剪的小筒，裡頭積著半筒雨水和菸頭，是樓里菸民們自發湊出來的菸灰缸。
每到中午飯點兒，這樓頂就跟趕集似的，各科室的老煙槍端著飯盒、夾著煙上來，靠著欄杆雲山霧罩地侃——從局裡的人事變動聊到晚上的牌局，什麼話題都有。
但這會兒剛到上午十點，樓頂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舒少華走到欄杆邊，把胳膊往水泥台上一搭，先把煙湊到嘴邊，深深吸了兩大口。
煙勁兒猛，嗆得他眯起眼，半天才緩緩吐出一團白霧。
他就著風把那口氣咽乾淨了，這才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撥通了宋明遠的號碼。
電話」嘟嘟」響了兩聲，電話接通那一刻，舒少華壓著的火氣一下子湧上來，聲音裡帶著憤懣：
「姐夫，陳光明今天在會上直接跟我放話，說要辦我！要全面清查預售資金所有台帳資料！」
電話那頭，宋明遠聽完，短暫沉默幾秒，隨即一聲沉喝，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舒少華！你是不是又硬槓陳光明了！」
「我就說了幾句......」
「一句也不行！我早就跟你叮囑過，沉住氣！開會場合管住嘴！你倒好，當著全局班子的面跟局長硬頂？你那點脾氣就不能收一收？」
舒少華本來憋著一肚子委屈，被姐夫當頭一頓訓，心裡頓時不痛快，脖子一硬：
「我能怎麼辦？他上來就要查我手裡的預售資金，明擺著就是衝著我來的！我要是當場軟了，以後交易中心這塊權，還保得住？」
「保不住總比你把事情捅炸了強！」宋明遠的聲音冷下來，「陳光明新上任，鋒芒正盛，你當眾跟他叫板，等於主動把靶子遞到他手上。」
這番批評，舒少華越聽越不耐煩。他本來打電話是求姐夫出手兜底，不是來挨訓的。他心裡憋著一股氣，索性破罐子破摔，語氣帶著賭氣：
「行，姐夫，你要是不想幫我，那就算了。我也不麻煩你，我直接找我姐說。」
這話一出，電話那頭的宋明遠瞬間就啞火了，立馬草雞。
他最怕自家老婆，也就是舒少華姐姐，姐弟倆感情深，一旦舒少華回去跟姐姐哭訴，家裡少不了一場大鬧。
宋明遠趕忙壓下火氣，語氣軟了大半：
「別別別，你別去找你姐，這事別扯到家裡。我不是不幫你，是讓你遇事多動腦子。」
舒少華聽見這話，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些，等著他拿主意。
宋明遠沉吟片刻，一字一句教他路子：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所有資料表面做圓滿。抓緊梳理缺掉的材料，能補的連夜補。實在補不上、原始記錄找不到的，就直接造。」
舒少華屏住呼吸認真聽。
「缺施工單位蓋章的，找施工單蓋上去，印泥顏色不要太新了，不要留下明顯破綻；缺少現場負責人、監理簽字的，能找本人簽字最好，找不到本人，就找人仿簽。只要整套台帳、審批單、核驗記錄擺出來，看上去流程一環扣一環，手續齊全。」
宋明遠繼續說道：
「陳光明現在只是安排內部梳理材料，只要紙面看不出漏洞，他手裡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就拿你沒辦法。體制內辦事，講究憑材料定事，材料齊全，他就動不了你。」
舒少華眼睛亮了，剛才會議上那股惶恐褪去不少，心裡有了底，但還是有顧慮：「姐夫，好多公司都跑路了，這蓋公章的公司去哪兒找……」
「你笨啊！」宋明遠恨鐵不成鋼地道：「去馬路邊的電線桿子上找！」
宋明遠又叮囑道，「記住，所有造假的東西，只用來應付這次內部資料報送。原件妥善收好，不能隨便外流。核驗照片、進度報告全部補齊。你這邊抓緊安排人手連夜趕工，趕在規定上交時限之前，把整套材料整理送上去。」
「可是，有許多樓盤還沒到撥付的程度，我就......」
宋明遠聽了，頓時感覺天都要塌下來。
字好簽，名好補，可樓房沒建到，你就撥款了，這可怎麼辦？
更何況，有許多樓盤已經爛尾了......
不過，這點難題，難不倒宋明遠。
「你怕什麼，推到死人身上！」
「你說的是老局長周文？」
「還有監獄裡的蔡剛，本來這裡面許多事情，都是蔡剛要求做的......」
頓了頓，宋明遠又提醒一句：
「接下來幾天收斂鋒芒，不要再跟陳光明硬碰硬。表面上配合工作，該交材料按時交。只要紙面過關，這一關就能搪塞過去。等風頭一過，咱們再慢慢想辦法對付陳光明。」
舒少華攥緊手機，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重重應下：「明白姐夫，我馬上安排人動手。」
而舒少華走後，會議室里就剩下了雷俊生、喬志沅、嚴清和，以及辦公室主任李秋萍。
雷俊生和喬志沅兩人時不時看陳光明一眼，不知道為什麼留下他們倆。
陳光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思考著下步的動作。
既然決定先拿下舒少華，從預售資金開始，追查流失的資金；那麼，必須同時穩住雷俊生和喬志沅兩個人。
怎麼穩？
陳光明想到了在市紀委看到的材料，雷喬二人個人收入報告中的問題，決定拿這個來敲打他們倆。
陳光明看一眼李秋萍，緩緩說道：
「李主任，我要和雷俊生、喬志沅兩位同志進行廉潔談話，請嚴書記陪同，你做記錄。」
「雷俊生同志，喬志沅同志，今天找你們二位談話，不談工作，不談業務，談一下個人廉政情況。」
「廉政？」
雷俊生一下子懵了，他又瞅瞅面色陰冷的嚴清和，腦子嗡的一聲，陳光明這是要做什麼！
他剛剛說了要辦舒少華，雷俊生還高興得要命，心想禍水東引了（舒少華的辦公室在東樓），沒想到了陳光明轉眼把槍口對準自己。
雷俊生屁股下面有屎，他自己也清楚，洗是洗不掉的，他自然心虛，心想難道陳光明一上任，就要把自己送進去？
不對不對，想多了，陳光明真想送自己進去，那得是紀委的人來談話，而不是陳光明和嚴清和，更何況，他剛上任，能掌握我什麼材料。
但雷俊生還是裝出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
「陳局長，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平時都很注意，廉潔方面，我肯定沒問題，上次單位的公車壞了，我開著私家車去看工地，都沒有用單位的加油卡，這事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問李主任。」
喬志沅也是一臉無辜的樣子。
他覺得自己的問題不多，遠不如雷俊生嚴重，更何況，你陳光明要收拾舒少華，不是應該聯合我們嗎？
喬志沅這人最喜歡讀【三國演義】，他很快就明白了，陳光明這是要敲打他們，好穩住後方，專門對付舒少華。
喬志沅也信誓旦旦地表示：
「陳局長，別人我不敢保證，但我本身，可是天天講廉潔，時時抓勤政!」
「我雖然多買了兩套房子，但那都是通過家屬的勞動獲得的，都是勤勞致富......」
陳光明靜靜看著他們倆，等他們倆講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穿透力很強：
「你們倆，手握房地產大權。」
「可你們的家屬，孩子，都從事著和房地產相關的職業，別人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們倆，有沒有靠房吃房？」
雷俊生瞳孔微微一縮，身體不自覺往前傾了傾，辯解道：「陳局長，你可不能亂講啊。」
「沒有哪條法律規定，老婆孩子不能從事和自己職務相關的工作。」
「如果你不信，你可以打聽一下，我給哪個老闆打過招呼？我給哪家房企施加過影響？」
喬志沅也跟著附和，「對啊，陳局長，你初來乍到，可能聽了別人的蠱惑，我們要是真的搞錢，早就富得流油了。」
他解開衣領，露出裡面的襯衣道：
「你看，我穿的襯衣，都是單位發的工裝，從來不捨得自己買一件。」
「我兒子和我老婆，也都是老老實實的本份人，在外面從不打著我的旗號行事。」
陳光明抬手止住他：「我先說清楚，我今天不是來認定你違紀。申報材料手續齊全，帳面收入看著合規，單拎哪一條，都挑不出硬傷。」
話鋒一轉，驟然加重分量：
「但親屬全部紮根在你的權力管轄行業，不可避免會依靠你的崗位影響力獲取業務，這就是重大廉政風險。」
「組織反覆強調領導幹部要管好身邊人、管住親屬，規避利益關聯。別人會怎麼看？房企、開發商，會不會認為，只要搭上你的家人，項目監管上就能網開一面？群眾會不會懷疑監管的公平性？」
陳光明的目光掃過一旁記錄的李秋萍，再看向嚴清和，最後落回雷俊生身上：
「今天這場談話，紀檢組在場監督，全程筆錄存檔，屬於組織正式提醒。我正式向你們提出要求：立刻自查親屬從業情況，主動釐清公私邊界，切斷這種隱性利益關聯，決定不能靠房吃房。」
「剛才大會上我講的話，不是嚇唬人的，我真不介意送幾個人進市紀委！」
雷俊生和喬志沅都被震著了，兩人同時戰戰兢兢地表示，立刻進行整改。
嚴清和開始補刀加碼：
「今天的談話記錄會存入廉政檔案。廉政風險防範不是小事，親屬從業帶來的利益關聯，極易滋生腐敗隱患。不要等小問題拖成大麻煩。主動自查自糾，才是保護自己。」
雷俊生和喬志沅走出小會議室時，臉色都沉甸甸的。他們心裡清楚，陳光明沒有拿實錘腐敗證據，但精準捏住了他們最大的軟肋。
今天這番敲打，有紀檢背書、白紙黑字存檔，不是口頭嚇唬。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們不能再陽奉陰違，只能暫時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