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推諉與問責
陳光明帶著材料，前去拜見分管國土、住建、房管工作的副市長桂洪青。
桂洪青的辦公室透著一股鬆弛閒適的氣息。午後的暖陽透過紗窗鋪在桌面，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陳皮茶香。辦公室大門虛掩著，隱約傳出養生節目的舒緩講解聲。
陳光明輕輕敲門，裡面傳來溫和爽朗的聲音：「請進。」
推門而入，只見桂洪青斜靠在辦公椅上，一身寬鬆的正裝打理得乾淨整潔，眉眼彎彎、笑意溫和，絲毫沒有高層領導的凌厲壓迫感。
桂洪青，在他當副市長以前，海城官場的人，一直尊稱為「桂爺。」
此人工作能力很強，好面子，好交友，好為人師。
不管是他當科級幹部也好，處級局長也罷，有什麼事找到他，他都想方設法幫人完成；即使沒法幫忙的，他也會告訴人家堵點在哪裡，囑咐別人去找誰誰，還親自打一個引薦電話。
因為就有了「桂爺」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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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桂爺在投票的時候，優秀票一直是第一名。
但這幾年，隨著從嚴治黨的深入，桂爺以前批的那些條子，下的那些命令，幫的那些人，慢慢出事了。
最後不可避免地牽扯到桂爺身上。
桂爺到沒有牽扯很多，但幾個談話，一張處分還是少不了的，於是桂爺的心性慢慢變了。
他的電腦屏幕上經常播放著中醫養生調理的節目，手邊隨時放著一杯溫熱的養生茶，對下屬的匯報請示，不再是「你應該怎麼辦」「你要去找誰」，而是「我原則上贊成」，「請向市長匯報，我原則上同意。」
陳光明走到桂洪青面前，「桂市長，我來向您報到。」
見到進門的陳光明，桂洪青立刻抬手調低音量，笑著起身迎了上來，「光明來了！快坐快坐！」
他親自給陳光明倒水、遞茶杯，動作隨和又周到，完全沒有上下級的疏離感，讓人如沐春風。
就好像，他和陳光明是平級的好朋友一樣。
「光明啊，上任幾天，感覺如何？還得心應手吧？」
陳光明笑了笑，「桂市長，我向您匯報一下近期開展的工作，以及下步打算。」
「我建議成立一個追逃預售資金的工作小組，將市公安局、財政局等相關部門納入，希望請市領導擔任領導小組組長......」
話音落下，原本笑意盈盈的桂洪青，眼神悄然淡了幾分。
倒茶的動作慢了下來，那茶香也淡了。
「光明同志，你們遇到困難和矛盾，不能老想著上交嘛！」
「要善於發揮主觀能動性，你這個住建局長，本來就是挑大樑的！我看，就由你牽頭好了！」
陳光明眉頭微斂，輕聲道：「桂市長，正是因為多處環節需要跨部門統籌，我局權限有限，很多問題無權決斷，才需要您出面牽頭定調。」
桂洪青依舊笑容不變，半點不尷尬，順勢徹底推開責任，語氣輕鬆自然，仿佛只是隨口交代尋常工作：
「是這樣的，我最近身體狀態一直不太穩定，老毛病反反覆覆，時常需要靜養調理，很多時候精力跟不上，未必能第一時間兼顧到位。」
他話鋒一轉，直接給出了脫身的說辭：「你這邊要是遇上緊急棘手的事，不用等我，也不用拘泥於匯報流程。可以直接向邱市長請示匯報，聽從市里主要領導的統籌安排；這樣更加高效穩妥。」
幾句話下來，乾淨利落。既沒有拒絕工作，也沒有駁回訴求，態度始終溫和有禮，卻完美避開了所有責任，把棘手的改革難題徹底推了出去，自己置身事外。
陳光明看著眼前這位始終笑意溫潤、毫無戾氣的副市長，心中一片冰涼。
「那這份整頓海城房地產的報告......」
桂洪青簡單翻看了兩眼，甚至還沒有翻到底，便拿起筆來，在首頁唰唰作批示：
原則上同意住建局提出的意見，請邱市長閱示。
「你拿著去向邱市長匯報一下，畢竟你是他點的將嘛......」
陳光明心中瞭然，不再多言，「我明白了桂市長，我再去向邱市長匯報，後續有緊急情況，我按流程請示。」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桂洪青立刻笑著點頭，瞬間又恢復了熱情和煦的模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絕對支持你的工作。個人有困難隨時找我，工作上有思路就大膽去做！」
陳光明嘆了口氣，又去找邱子運。
邱子運用的是原來蔡剛的辦公室，當初蔡剛出事，邱子運上任，市府辦主任崔少東提出，給他換一間房，免得晦氣。
但邱子運並不在乎這個，他說，如果自身不硬，就是找來道士做法，也照樣沒用！
所以邱子運直接搬了進來，只是把布局改了一下。
陳光明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書柜上的一張照片上。
三個如花的少年，兩男一女，年紀最長的那個，便是邱子運了。
那個女的，應該就是邱子運的妹妹。
看起來他們兄妹三人感情很深。
邱子運可沒有桂洪青那樣和藹可親，上來就提出要求：
「光明同志，你正式履職住建局局長，說說看，上任之後有什麼感想？」
「當下全市房地產市場積弊頗多、亂象叢生，市里希望你能大刀闊斧、敢闖敢幹，拿出實打實的硬措施，徹底扭轉被動局面。」
「所以，給你三個月，最多六個月，能不能終結房地產的亂象？」
陳光明的汗毛立刻豎了起來。
邱子運這是讓他立軍令狀啊！
別說不可能，就是有可能，也不能答應！
真要是答應了，三個月後，邱子運一定會拿這個來搞自己！
所以，陳光明只能不卑不亢地作答：
「邱市長，上任以來，我深感責任重大，使命艱巨。我們局班子成員，會盡全力做好後期改革整治工作，但頭緒多、阻力大，還請市領導多多指導、多多支持。」
短短几句話，四平八穩、滴水不漏，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鏗鏘表態，更沒有立下任何軍令狀。
陳光明心底通透如鏡，早已看穿邱子運的如意算盤。
眼下房地產整改是塊燙手山芋：若是改革順利、市場回暖，所有政績、光環都會歸於市委市政府，是市里統籌得力、決策有方；
可一旦改革觸碰利益、引發風波，或是調控出現疏漏、產生負面影響，所有的過錯、所有的黑鍋，都會一股腦壓在他身上。
正因看得透徹，他才不會輕易許諾，不給邱子運任何拿捏的機會。
邱子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原本溫和的面色緩緩沉了下來。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碰撞，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帶著極強的警示意味。
「光明同志。」邱子運的語氣冷了幾分，「你這個回答，太保守了，讓我有些失望。」
「你一句責任重大、需要支持，就把所有問題輕輕帶過。」邱子運眉頭微蹙，語氣愈發嚴厲，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
「我問的是你的舉措！是你的信心！是你的擔當和魄力！不是讓你說幾句場面話、客套話來應付工作！」
「如果人人都只求不出錯、不敢闖難關、不願啃硬骨頭，那市裡的房地產困局，什麼時候才能打破？老百姓的住房難題，什麼時候才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