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你們把材料收回去吧

  離開省委，陳光明返回酒店，徑直前往自助餐廳吃午飯，沒想到取好餐找座位的時候，才發現有三人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吃飯，不敢抬頭看他。

  陳光明走過去，坐在謝偉對面，「你們不是中午要陪同領導吃飯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三人全都垂頭喪氣，一個個悶不作聲，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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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光明再三追問，謝偉才終於吞吞吐吐把實情說了出來。

  原來今天分出去的兩路人馬，全都進展不順。

  孫德旺一行人去了省財政廳，先找到吳處長，送上提前備好的心意，再由吳處長引薦，帶著材料去評審組匯報。

  萬萬沒想到，當天負責評審的，正是東海省內專項債評審領域，號稱「一刀斬」的林教授。

  這位林教授是省財經大學的專家，以評審嚴苛、認死理、不留情面聞名，無數申報項目栽在他手裡，被直接否決。

  吳處長臉上堆著笑，從孫德旺手裡接過材料，遞到林教授面前，言語間請他多多指導。

  林教授面無表情，粗粗翻完海城市的申報材料，當場就把文件推了出來，直言項目完全達不到申報標準。

  陳光明聽得眼睛都瞪直了，心裡火氣直冒：

  出發之前，你們吹得天花亂墜，說關係打點到位，萬事穩妥。現在一出事，全都裝啞巴，這分明是把大夥往坑裡帶！

  他轉頭看向杜成河。

  杜成河那邊情況稍微好一點，他找到在省行當領導的老同學，遞上了心意。老同學幫忙聯繫上國開行下來的柳處長，可柳處長坦言，所有的貸款最終要上總行辦公會集體審議，他只能幫忙向上推薦，沒辦法保證審批百分百通過。

  能不能批下來，只能回去靜待結果，聽天由命。

  陳光明長長吐出一口氣，沉聲問道：

  「專項債的現場評審，是不是下午就要開始？」

  孫德旺點了點頭。

  陳光明飯也來不及吃，「我去一趟省財政廳，看看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孫德旺和謝偉面無表情，隨口應道：「也行，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他們心裡篤定，陳光明就算認識幾個人，這次也是白費功夫。「一刀斬」林教授鐵面無情，不管是誰的面子，到了評審席前都不好使。

  為了盡力保住海城專項債申報資格，陳光明急三火四去了省財政廳，找到廳長熊守吉。

  雖然秦向陽已經調離東海省，但熊守吉見到陳光明，態度依舊客氣。

  很簡單，秦向陽已經貴為外省省長了，萬一哪天又殺回來了呢？

  熊守吉特意放下手頭成堆的文件，請陳光明到會客室落座，安排工作人員沏上熱茶。他關切詢問陳光明近期的工作，又主動打聽秦向陽的身體狀況，語氣十分真誠：

  「光明，跟你說句心裡話，向陽省長，是我這輩子遇到最好的領導！」

  「心胸開闊，高瞻遠矚，對待我們這些下屬，體貼又關照……」

  「自從向陽省長離開東海之後，我再也沒遇到這樣體恤下屬的好領導了。」

  熊守吉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陳光明聽著，心底也生出幾分觸動，心想熊守吉這樣誇讚姑父，看在姑父的面子上，熊守吉一定會幫忙。

  但等到陳光明開口，請他多關照海城這個專項債項目，儘量促成順利通過評審的時候，熊守吉卻笑著輕輕搖頭。

  「光明啊，你也是領導幹部了，難道不明白咱們辦事的流程嗎？」

  「依法決策、科學決策，萬萬不敢鬆懈呀......」

  最近這些年，政府機關內部遇到重大投資，反覆強調兩個原則，一是依法決策，二是科學決策。

  依法決策，就是任何項目推進，都要有法律法規作為支撐，程序不能違法；科學決策，意味著項目不能拍腦袋立項、拍胸脯承諾、出了問題拍屁股走人。

  決策不科學，決策不依法，事後遇到巡查，就要有人出來擔責。

  熊守吉強調道：「這是專項債，由省政府牽頭向上爭取的資金，最終要上報財政部備案！」

  「項目本身達不到標準，我要是私下插手干預，將來一旦形成資金風險、造成損失，不光你要受處分，我也難逃責任，哈哈哈......」

  「況且在評審現場，我只是列席人員，並不是評委之一。」

  陳光明心底長嘆一聲，真切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人走茶涼」。

  若是姑父秦向陽還在東海省任職，熊守吉斷然不會這般推諉。最起碼，會安排人事先幫著把材料預審一遍，指出材料里的漏洞，讓他抓緊修改完善。

  「熊廳長，求您幫幫忙，把海城專項債項目重新放進評審庫。」

  「上午第一輪已經被評委直接否決，要是項目徹底出局，我們回海城沒法向市里交代。」

  熊守吉瞧著陳光明面色凝重，心裡琢磨沒必要得罪這個前途可期的年輕人，於是放緩語氣，往回圓話：

  「這樣吧，今天主持評審的是省財大的林教授。我提前跟他打個招呼，把你們項目材料重新塞進評審庫。但是能不能評審過關，我不敢打包票。」

  「多謝熊廳長。」

  靠著熊守吉從中協調，海城市的專項債申報材料，終於重新進入下午的評審庫。

  可最終能不能順利過關，依舊懸而未決。

  終於，開始評審海城市的項目。

  走進評審會議室，陳光明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林教授——圈內大名鼎鼎，嚴苛較真、不留情面的「一刀斬」。

  前面幾的內容匯報順利進行，當陳光明講到中段時，林教授忽然抬手，直接打斷了匯報。

  「停下，不用繼續念材料了。我只問一個問題，請你現場答覆。」

  話音落下，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一轉，全部聚焦到站在匯報席的陳光明身上。

  林教授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銳利如刀鋒，直直看向陳光明：

  「第一點，你們申報材料裡面寫明，本次收購存量商品房轉為保障房，項目測算租金年化收益率 3.8%，本息覆蓋倍數 1.32倍，剛好卡在合規的最低紅線勉強達標。我想問問你，這份收益率測算數據，到底從哪裡來的？」

  「算得如此準確，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聽著林教授的質疑，陳光明回道：

  「林教授，數據來自海城近兩年保障性住房租賃市場均價，結合片區人口流入、剛需租房需求測算得出，經過我市會計師事務所專項審核，真實有效。」

  「真實有效？」

  林教授忽然冷笑一聲，他快速滑動滑鼠，調出一份材料來，正是海城市近三年住房空置率報表。

  「海城近三年人口淨流出，二手房掛牌量翻倍，空置率連續走高，普通商品房租賃成交周期也在拉長。你跟我說空置房能穩定跑出3.8%的年化收益？」

  「你們的測算前提，直接默認房源100%滿租、零空置、租金年年不跌、運維成本壓到最低，所有有利條件全部拉滿，所有風險全部規避。這種理想化數據，不是測算，是包裝出來的紙面收益！」

  「簡而言之，你們這份報告，就是典型的假大空！」

  林教授很生氣。

  他已經把海城市的申請扔出去了，沒想到這個年輕人竟然走後門，讓熊廳長又塞了進來。

  林教授最痛恨走後門，所以當場指出材料中的問題，毫不留情面。

  話音落下，省財政廳、省發改委的參會人員紛紛低頭翻看材料，氣氛瞬間凝重。

  陳光明臉色微沉，卻沒有退讓，他耐心解釋道：

  「林教授，您說的是市場化商品房行情，但我們收購的房源全部定向轉化為保障性租賃住房，對接新市民、務工人員、剛需落戶群體，有政策兜底、有定向分配渠道，和普通商品房租賃市場完全不同，空置率能有效控制，這個測算邏輯沒有問題。」

  「邏輯沒問題？那我問第二個問題。」林教授步步緊逼，「你們這批申報收購的房源，我核對了不動產台帳，其中一千兩百套，全部來自海城三家陷入資金危機的問題房企尾盤。

  「說直白點，就是賣不動、砸在手裡的滯銷庫存房子。你們現在用專項債資金接盤，名義上是保障房儲備，實質是什麼？變相用政府債券資金給民營房企去庫存、紓困接盤。」

  」這涉嫌利益輸送！我有理由懷疑，你們把國家的錢，光明正大地轉移到個體老闆口袋裡！「

  這句話如驚雷落地，林教授的話，實際在暗示海城市的做法損公肥私，有利益交換之嫌。

  這句話說得很重，絲毫不留情面。

  林教授接著說道：「你這套說辭，全省各地市我聽過不下百遍。看似是收儲保障房，實則是地方借政策口子，包裝項目救樓市、救房企。」

  「陳局長，我看你很年輕，不要急著出政績，無視風險。那個花兩億人民幣，建了爛尾水司樓的縣委書記，現在還在踩縫紉機呢！」

  會議室徹底安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大家都知道，林教授講的是某山縣那個號稱「天下第一」的水司樓。

  某山縣財政收入不到十億，縣委書記就敢舉債兩億元，建了一個號稱天下第一的水司樓，數年折騰下來，全縣累積債務高達四百多億，光利息就壓得地方喘不過氣，不少工程中途爛尾。

  最終這個書記被查處，一大批跟著他的幹部也接連被追責。

  林教授冷笑道：」陳局長，你們要是不想重蹈覆轍，還是把材料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