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峰迴路轉
陳光明離開財政廳，立刻拿起電話，給牛進波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嘈雜得像炸了鍋，人聲、機器聲攪在一起，還夾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碰撞的悶響。
陳光明把聽筒貼近耳朵，提高了聲音：
「牛進波！孫雪峰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什麼——？聽不清！你在哪兒呢？」
「葫蘆谷水庫？搞拆遷？」陳光明皺起了眉頭，「這事怎麼安排給你了？」
牛進波那頭幾乎是吼著回話，聲音被沖得七零八落。
陳光明剛要再問，電話里又湧進一片亂糟糟的聲音，隱約飄過來幾個詞——「古墓」「文物」「發掘」。
陳光明心裡一陣煩躁，孫雪峰的事還沒弄清，牛進波又被派去葫蘆谷水庫搞拆遷，又冒出個古墓文物，明州縣這是怎麼了？
「行了行了，回頭再說！」陳光明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他越想越窩火。
要是宋麗真敢對他的老部下動手，他陳光明絕不能坐視不管——老子人雖然不在明州縣，但宋麗你不能這麼欺負人。
陳光明回到酒店，一張臉耷拉得老長。
謝偉是個慣會看臉色的主兒，一見他那副樣子，立刻斷定陳光明白跑了一趟，嘴角那點笑意幾乎藏不住：
「怎麼樣，白跑一趟吧？」
陳光明懶得理他，謝偉卻不依不饒：
「我就說了，孫局長都沒辦成的事，你能辦成？人家是財政局長，你是住建局長，隔行如隔山……」
他拖長了腔調，故意把「隔行如隔山」咬得清清楚楚。
孫德旺這會兒倒是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擺擺手：「沒事，沒事，陳局長要是能辦成了，我這個局長不是要下課了嗎？」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的小算盤撥得比誰都響——自己沒辦成的事，要是讓一個住建局長辦成了，傳回縣裡，外人第一個質疑的就是他的能力：憑什麼你財政局長辦不成，人家住建局長就能辦成？到時候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所以他說這話，一半是客氣，一半是給自己留著台階下。
陳光明被這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擠兌得心煩，也懶得再費口舌，直接把評審通過後的回執往桌上一扔：「已經通過了，根本沒你們說的那麼難。」
然後添油加醋地故意氣他們：
「我上台講了五分鐘，林教授就說好了好了，通過，什麼一刀斬，我看林教授挺和氣的啊......」
三個人湊上來，左看右看，越看臉越僵，好半天沒吭聲——誰都沒想到，陳光明還真能幹成。
孫德旺蔫頭耷腦地退到一邊，謝偉臉上的嘲笑像凍住了似的，一張臉凝固了。
杜成河卻還是不甘心，梗著脖子扔出一句：「陳局長，不就是一個評審嗎，過了就過了唄，有什麼了不起的？有本事，你幫忙，把國開行這個貸款也辦了唄。」
這話一出，謝偉立刻找到了台階，跟著附和：
「對啊對啊，這個專項債的事，本來就是孫局長提前做好了鋪墊，人家林教授才會回心轉意。孫局長，你說是不是……」
他一邊說一邊給孫德旺遞眼色。
孫德旺雖然人不怎麼樣，但臉皮到底沒厚到謝偉那個地步，只是默然不語，算是默認了這份人情。
謝偉見有人撐腰，勁兒又上來了，接著補刀：
「陳局長，你也別覺得牛逼。你要真有通天的本事，把國開行的貸款申請下來，咱們的任務就圓滿完成了。怕只怕啊……」
他話沒說完，故意留個尾巴。
陳光明翻了他一個白眼，正要回懟幾句，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他看了一眼，接通，聽了幾句，臉色精彩得像走馬燈——先是一愣，繼而挑眉，嘴角還微微翹了翹。
「……材料？……我在 819房間。」
一聽「材料」二字，謝偉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笑嘻嘻地湊上來：
「陳局長，是不是被人家退回來了？我就說嘛，財政局長幹不成的事，住建局長怎麼能幹得成？」
他越說越來勁，仿佛已經看到專項債的材料被退回來，陳光明備受打擊，灰溜溜的樣子。
片刻後，外面傳來敲門聲。
謝偉眼睛一亮，急著要看陳光明被人退回專項債材料的場面，一個彈跳從椅子上躥起來，搶先衝過去開門。
杜成河遲疑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過去。
門開了。門外站著一個中年人，西裝革履，氣度不凡。
杜成河一抬眼，整個人傻在原地：「柳……柳處長？怎麼是你？」
這位就是陪著國開行的楊副行長下來的柳處長，自己託了關係才見到的那位。
但下一刻，他臉上立刻綻開喜色——柳處長一定是來找自己的！一定是他的貸款，楊副行長答應要批了！
「柳處長，我們的貸款，總行的楊副行長同意了，是吧？」杜成河趕緊迎上前去。
那位柳處長看到杜成河，也微微一怔，神色愕然，明顯沒想起此人是誰。
目光卻越過截至長河，落在屋裡：「我是來找陳光明局長的。請問哪位是陳光明局長？」
陳光明迎上前，伸出手：「柳處長，我是陳光明。」
柳處長握住他的手，「陳局長，我奉總行楊副行長的命令，專門前來請您。楊副行長想和您探討一筆無息貸款的事……楊副行長在酒店等您。」
「無息貸款！」
「楊副行長！」
「行長派人上門請！」
這幾個詞砸進屋裡，謝偉、孫德旺和杜成河三個人全驚呆了。
柳處長上午剛把杜成河客客氣氣地拒之門外，下午卻親自登門來請陳光明——還是副行長的意思！
還是無息貸款！
要知道無息貸款，本質是「財政全額貼息」，銀行正常收利息，利息由政府財政買單，正因為這樣審批嚴到極致，需要銀行和財政部門共同批准，等閒人連門檻都摸不著。
謝偉的臉色已經綠了，他剛剛還指著陳光明的鼻子挖苦了一通，轉頭就被這記耳光抽得火辣辣地疼，嘴角那點笑意早就僵成了尷尬。
陳光明抱歉地對三人點點頭：「你們先休息一下，我過去看看，能不能把那筆貸款談下來。」
說罷，他整了整衣領，隨柳處長轉身出了門。
門在身後關上，三人坐在屋裡，坐立不安，連空氣都變得沉悶起來。
太丟人了。
這要是傳回縣裡，回去以後怎麼交代？財政局匯報專項債被砍了，是城管局重新匯報又成了；
金融辦去申請低息貸款被拒之門外，轉頭人家行長派人上門來請城管局長去談。這一樁樁一件件，簡直是把他們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謝偉更是鬱悶得想吐血——他東拼西湊搞了一筆錢用來走關係，上下打點，結果到頭來全打了水漂，錢沒辦成事，還讓人看盡了笑話。
「不行！」謝偉越想越不甘，猛地一拍大腿，對孫德旺和杜成河道，
「就算陳光明談成了，功勞也不能算他們的！回去以後，咱們就去向市長匯報，說這是咱們談成的！先下手為強！反正不管是專項債，還是貸款，都是走財政的帳戶……」
孫德旺沒吭聲。
等謝偉走後，杜成河這才說道：「咱不能貪陳光明的功勞。」
「今天的事，說明陳光明能量很大。國開行的領導，一開始拒絕了我，而且趕我走，說他們要去見省委書記。結果呢——見完省委書記，他就打發人上門來請陳光明。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孫德旺一震，臉色陰晴不定地變了幾變，半晌說不出話來。
難道，是省委書記幫陳光明說了話？
屋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兩個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隱隱的忌憚。
半晌，杜成河先開口了，「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傳項債在你手裡沒過，他跑了一趟就過了，還可以說是巧合。」
「但又來了一出無息貸款。」
「所以，老孫，咱倆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你說，咱們這次來，圖的什麼？」杜成河往他跟前湊了湊，「不就是想在市長跟前露個臉，給自己搏個前程？「
」可你看今天這一出——專項債是他辦成的，無息貸款是行長派人上門來請他的。咱仨呢？坐在這兒，就跟看戲的一樣，連個跑龍套都算不上。」
孫德旺嘆了口氣，臉色難看：「你說這些，我又何嘗不知道。」
「知道歸知道，可咱得掂量掂量往後的事。」杜成河的聲音又沉了幾分，「你想想，國開行的領導，那是多大的官？一開始把我趕出來，說是要去見省委書記。轉頭就把人打發過來，親自上門請陳光明。這說明什麼？說明他陳光明，上頭是真有人。」
孫德旺身子往前傾了傾，「你接著說。」
「這樣的人，今天還跟咱平起平坐，可往後呢？你敢說人家三年五年還只是個住建局長？就沖這通天的路子，他飛黃騰達，是早晚的事。咱要是還像今天這樣，明里暗裡給他使絆子、拆台，等人家真上去了，第一個記恨的就是咱倆。到那時候，人家動動手指頭，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孫德旺沉默了好一會兒，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今天謝偉那副嘴臉他看在眼裡，要是真由著謝偉去市長跟前搶功勞、拆陳光明的台，萬一哪天真捅了簍子，倒霉的還不是他們這兩個陪著來的？
「那依你看，咱該怎麼做？」孫德旺認真地問他。
杜成河一字一句地道：「回去以後，好好配合陳光明的工作，別拆台。」
「他有本事，咱就捧著他；他辦成了事，咱就跟著沾光。他吃肉，咱喝口湯，那也是前程。再說了——」杜成河頓了頓，「今天柳處長上門，咱是親眼看著的。回去跟市里匯報的時候，這話該怎麼說，能怎麼說，老孫，你是個明白人，不用我教你了吧？」
孫德旺長出一口氣，「行，就按你說的辦。從今往後，陳光明那邊，我不但不添亂，他需要什麼，我財政上能支持的，我盡力支持。」
「對嘍。」杜成河這才露出點笑模樣，「你可記住了，千萬別學謝偉。那小子一門心思鑽錢眼，遲早要栽跟頭。咱哥倆，得給自己留條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