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雷俊生,不能留了
陳光明驅車回到住建局大院,剛到大門口,一眼就看見舒少華的老婆陳愛芳,正蹲在大門口燒紙。
她面前鋪著黃紙,打火機一點,火苗一卷一卷往上竄,黑灰順著風四處飄飛。
她手裡捏著一沓紙錢,一邊往火里扔,一邊盯著緩緩駛入院子的車。
等看清車牌號,陳愛芳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車窗開罵:「貪官污吏!殺人兇手!你們害死我男人!」
喊聲尖利,引得大院裡不少進出的職工探頭張望,有人遠遠停下腳步,又不敢多停留,匆匆繞開。
陳光明面色平靜,隔著車窗淡淡掃了一眼,車子徑直開到辦公樓前停下。
他推開車門,目不斜視,徑直上樓。
進了局長辦公室,屁股剛落到椅子上,門就被人推開,雷俊生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自打上次邱子運痛批陳光明之後,雷俊生心裡就打起了小算盤。
在他看來,陳光明失勢是早晚的事,住建局局長這個位置,輪也該輪到他這個副局長了。
這段日子,他暗地裡不少活動,心裡早就把局長的椅子當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看陳光明的眼神里,不知不覺就多了幾分輕視。
他往辦公桌前一站,面無表情,語氣帶著幾分施壓的意味:
「陳局長,陳愛芳天天守在大門口,燒紙、哭嚎,攔著進出的人。今天這樣,明天還不知道鬧成什麼樣,長此以往,肯定不是辦法。」
陳光明把公文包放在桌角,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抬,淡淡反問:「依你說,該怎麼辦?」
雷俊生等的就是這句話。
「要我說,還得你這個一把手出面,當面跟她好好談。該安撫安撫,該補償補償,把條件談妥。不然她天天堵門,擾亂正常辦公秩序,外人看見了,對咱們住建局的形象損害太大。」
陳光明抬眼,輕輕哼了一聲,目光落在雷俊生臉上:「既然你想得這麼周全,那我授權雷副局長,代表我出面去跟她談。」
「你!」
這話像一記悶拳砸過來,雷俊生頓時臉紅脖子粗,一口氣憋在胸口,噎得說不出話。
他哪裡願意接這個燙手山芋?談好了是本分,談崩了所有責任都要落到他頭上。
李秋萍和賀北海聽見動靜,趕緊從隔壁辦公室走出來,開始打圓場。
「老雷,陳局長還忙,改天再說......」
「雷局長,你先回去......」
雷俊生不把心裡的火發出去,憋得難受,他乾脆豁上去了。
「陳光明!沒有你這樣當局長的!」
「搞得全局上下一團糟!各個部門都躲著咱,現在我們出門,都比別人矮了三分!」
「要我說,你這個局長當的不合格!」
陳光明目光冷冽,掃過雷俊生,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分量卻很重:「雷俊生,我當局長不合格,是不是你來當就合格了?」
「你......」雷俊生又噎得說不出來了。
陳光明冷哼道:「別以為你在背後搞的那些小動作,旁人全都蒙在鼓裡,沒人清楚!」
雷俊生臉色一變,被戳中心事,火氣一下子湧上來,當下就要上前爭辯,想要跟陳光明掰扯清楚。
就在這時,電梯「叮」的一聲輕響,一行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金融辦主任杜成河,老遠看見賀北海站在門口,就揚著嗓門招呼:「賀副局長,陳局長在不在?我們過來找他匯報工作!」
雷俊生探頭往外一看,整個人當場怔住,腦子裡一片空白。
規劃、國土、教育、文化......這些局長主任,個個和陳光明同級。平日裡在市里碰面,大家都是客客氣氣,卻互相保持距離,不少人還刻意跟住建局保持界限,避之唯恐不及,今天怎麼一窩蜂主動找上門?
還口口聲聲要向陳光明匯報工作?
海城市官場裡,同級之間嘴上說一句「向你匯報」,大多只是玩笑客套話,一般也就對著發改、財政這種話語權極重的強勢部門才會這麼說。可現在這群人,認認真真找上門,姿態放得這麼低,專門來找陳光明?
他實在想不通,這幫人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腦子抽風了。
這幾個領導無視雷俊生,側身繞過他,走進陳光明的辦公室。
「陳局長,我今天過來,專門匯報我們局配合全市房地產領域整頓的相關工作!後續有任何需要我們這邊配合的地方,您儘管吩咐,我們全力落實!」
那副恭敬模樣,比面對分管副市長還要上心。
另一個緊跟著擠進去,「前段時間我們思想站位跟不上,認識上有偏差。陳局長您放心,接下來房地產整頓這塊,您怎麼安排,我們就怎麼幹,絕不打半點折扣,絕不搞變通!」
「我們教育局全力配合!涉及配套項目,我們同步跟進!」
「文旅這邊也沒有問題,堅決支持整頓工作!」
還有人往前湊,語氣懇切地道:「陳局長,順便匯報一下我們單位近期的廉潔自律自查情況。」
「我也匯報!」
屋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像趕大集一樣,雜亂無比卻又氣氛熱烈融洽。
雷俊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要匯報廉潔自律,不該去紀委嗎,扎堆跑到住建局來幹什麼?
沒等他琢磨明白,喬志沅快步走過來,伸手輕輕拉了拉他胳膊,把他拽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關上門,喬志沅帶著一絲同情看向雷俊生,壓低聲音:「你還沒聽說消息?」
雷俊生心頭一跳:「什麼消息?」
「省委趙書記已經公開放話了,陳光明以後要回省紀委,擔任第九審查調查室主任!」
「你說什麼?」雷俊生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喬,你可別拿這種事糊弄我!」
「我哪敢騙你,現在圈子裡都傳開了。」喬志沅晃了晃手裡的手機,「我剛才連著打了三個電話找人核實,千真萬確。陳光明早就跟趙書記搭上關係,之前趙書記就要調他去省里,是他自己堅持留在海城,一直沒動身。」
轟隆一聲,仿佛一道驚雷在雷俊生腦子裡炸開。他只覺得渾身發軟,雙腿支撐不住身子,一屁股重重癱落在沙發上,後背瞬間冒出來一層冷汗。
他心裡又悔又慌,暗罵:陳光明你放著省里的大官不做,跑到海城占著住建局這個位置幹什麼?偏偏這段時間,自己處處跟他對著幹,明里暗裡沒少給他下絆子!
一股寒意順著脊樑往上爬。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韓信還受過胯下之辱,不就是低頭認錯嗎,我雷俊生也能忍!
等喬志沅這邊的消息消化得差不多,雷俊生定了定神,強壓下心中慌亂,重新走向陳光明的辦公室。
屋裡的幾位領導還在和陳光明閒談,又說了十來分鐘,才陸續握手道別。出門的時候依舊客氣十足,一句句「陳局,有事隨時聯繫」,這才陸續離開。
雷俊生深吸了好幾口氣,硬著頭皮上前兩步。之前那股傲氣、咄咄逼人的勁頭消失得乾乾淨淨,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垂著腦袋,聲音放得很低:「陳局長,剛才……是我不對。」
陳光明抬眼看向他,沒有出聲。
雷俊生咬了咬牙,鼓起勇氣說道:「剛才看到陳愛芳在大門口鬧事,我心裡急躁,說話欠考慮,工作態度不端正,看問題太過片面。是我格局小了,沒有站在全市整頓大局上考慮事情,只盯著眼前單位形象這點事,說了很多不合適的話。」
頓了頓,他小心翼翼望向陳光明,帶著幾分討好:
「陳愛芳這件事,您不用操心了。往後她要是再來燒紙、鬧事,不用您親自出面,交給我,我去把她辦了!」
陳光明打量著雷俊生,直看得雷俊生發毛。
「陳局長,您在想什麼?」
「噢,我沒想什麼,陳愛芳的事,就辛苦雷局長了。」
陳光明應付了幾句,心裡想的卻是:
雷俊生,不能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