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個叛徒的故事


  陸子明打開蘇瑾從門縫中遞出的紙條。

  皺巴巴的紙條上,撕扯下來的痕跡清晰可見,邊緣上還能看到一小片塗改的墨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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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子明看著,紙條上娟秀的字跡,突然感覺鼻頭一酸。

  他回憶起了,自己前世作為孤兒的窘迫。

  大學之前的他也是這樣,福利院給不了孩子們多少零花錢。

  就連平時用的草稿紙也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種窮困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他由於成績過於優異,獲得公費留學機會,在花盛敦拿到第一筆專利費後。

  也許真如,王先國院士所說,蘇瑾真的和他很像。

  陸子明吸了吸鼻子,壓下腦海中翻湧的回憶,看向手中的紙條。

  「我沒事」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比千言萬語的哭訴更沉重。

  他太懂這三個字背後的含義了。

  前世孤兒院的歲月里,當福利院的阿姨關切地問「今天吃飽了嗎?」、「新來的孩子欺負你沒有?」時,他也會這樣低著頭,用盡力氣擠出同樣的話:「我沒事。」

  之前王院士和他的對話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這張字條一定是他邊聽邊寫的,而她甚至不捨得浪費一張完好的紙來表達這份絕望。

  王院士的目光落在紙條上,他伸出手,溫暖寬厚的手掌地按在陸子明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傻孩子……」他輕輕拍了拍陸子明,無言卻勝似千言萬語,「我去找老李確認一下後續事宜。」

  說完,王先國院士轉身離去,將這片空間徹底交給陸子明二人。

  「師姐……」陸子明靠在門板上,眼神里充滿了回憶,「我知道你在聽,我不是來安慰你的,只是想和你說一個人的故事。」

  「從前,有個孩子……很小的時候,就不知道父母是誰了。他住在一個……很大,但也很空的地方。那裡有很多和他一樣的孩子,但每個人都很安靜,像角落裡蒙塵的舊玩具。」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整理那些塵封,還帶著點霉味的老舊片段。

  「那裡什麼都缺。缺吃的,缺穿的,最缺的……是『屬於自己』的東西。」陸子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連草稿紙都是寶貝。正面寫完了,翻過來寫反面,反面也寫滿了,就用橡皮抹,他直到三十歲,都習慣隨身帶著一根鉛筆,只是因為小時候,教室角落裡,橡皮頭,鉛筆頭是最多的東西。」

  「福利院的阿姨有時候會問,『今天吃飽了嗎?』、『有沒有人欺負你啊?』……那個孩子總是低著頭,把指甲掐進手心,然後擠出三個字:『我沒事』。」

  門內,一片死寂,但陸子明能感覺到,那沉重的寂靜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也許只是他的錯覺,也許是她屏住了呼吸。

  「後來,他發現自己……比別人要聰明一點,所以開始拼命地學,什麼書都看。他並不是把學習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因為他覺得,只有自己會的東西,才是他真正擁有的、自己的東西。」

  陸子明的聲音微微發哽,「後來,他拿到了公費留學的機會,漂洋過海。在異國他鄉,第一次拿到靠自己賺的錢時……他買了一箱雪白的A4紙。很厚,很滑。然後……他把自己關在宿舍里,趴在那些紙上,哭得像個傻子。」

  門內,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回應。

  但陸子明感覺蘇瑾也靠在了門板上,他似乎可以隔著冰涼的木板感覺到她溫暖的體溫。

  「再後來,他成為了很厲害的科學家,年紀輕輕就得到了別人一生都達不到的成就。可是後來……」陸子明沉默了很久,最後才艱難的繼續,「那個帶著他搞科研的老師、帶著他去申請專利的老師……那個看他沒錢吃飯,會不在意的剩下一整盤牛排的老師……」

  「居然要求他,放棄公款留學的承諾,要求他背叛自己的祖國。」說到這裡,他的言語中好像隱藏著火焰,「他當然沒有答應,開始聯繫國家的人接他回去,可是,當他把所有科研數據傳回去之後,沒有任何人來接他。來的反而是……要取他性命的人,而那些人居然是他老師……」

  說到這裡,陸子明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現在,他用生命效忠的國家裡,就連八歲的小孩都要唾棄他,說他是叛徒。」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門鎖聲響起。

  然後一隻纖細、蒼白的手伸了出來,蘇瑾幾乎是強撐著靠在門框上。

  房間裡三天來的食物都堆在地板上,看起來沒有吃過幾口,每天收取食物的行為,似乎只是為了讓陸子明放心。

  「那他後面怎麼樣了?」

  蘇瑾有氣無力地問道,但與之相反的是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他認命了。」聽到這話,蘇瑾眼裡的光芒一下暗淡了許多,但陸子明緊接著說道,「他接受自己成為了『叛徒』,但是誰說叛徒就不能為國為民了?於是他決定先從幫國家奪回制空權開始……」

  「他……」蘇瑾急促地喘息著,仿佛這句話用盡了她積攢的所有力氣,連同她全部的期待「他做到了嗎?」

  「他馬上就要做到了。」陸子明用力地點了點頭,堅定地說,「而且,他一定會做到!」

  陸子明的話,像一劑強心針,狠狠貫入蘇瑾瀕臨枯竭的心靈。

  「用自己的方式……證明……」她喃喃地重複著。

  是啊,「叛徒之後」的污名如同跗骨之蛆,壓了她十五年。

  她一直想的是如何洗刷,如何獲得「別人」的認可,如何撕掉那張無形的標籤。

  她以為能夠加入軍方、得到國家的認可,就是她唯一的救贖。

  可陸子明口中的那個「孩子」,卻在走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烙印無法抹去,但忠誠,無需他人的認證。

  「小……子明……」這是蘇瑾第一次沒有稱呼陸子明為陸老師,「能帶我去吃點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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