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打狗不需要看主人


  王彥權衡一番,最終還是把那張油紙包的紙條遞給了女皇帝。

  「陛下請看。」

  他決定與女皇帝共擔風險。

  現在還不是時機跟林世藩硬剛。

  「林記?」

  

  女帝的目光落在紙條上,指尖捏著薄紙,聲音聽不出情緒:

  「王相覺得,此事林賊在背後主使?」

  王彥回答得很謹慎:

  「有這個可能,但臣總覺得…這東西出現得太巧,…太容易到手了。」

  他停頓了一下,說出自己的疑惑:

  「如果這真是劉德水留的保命符或者後手,他為什麼不貼身帶著,反而丟在這個很容易被搜出來的舊鹽袋裡?這不合常理,他捲走值錢東西的時間都有,沒道理落下這麼重要的東西。」

  女帝捏著紙條的手指像是微微繃緊了一下。

  她隨即冷哼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質疑的不悅:

  「王彥,你處處替那賊奴說話,現在連指向林世藩的物證也挑三揀四,莫非真像朕剛才所說,你和那劉德水,還有他背後的人,早就串通好了?」

  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罩住了王彥。

  這就翻臉了?

  王彥心裡咯噔一下,暗罵自己多嘴。

  幹嘛要說那麼多,顯得自己能耐了?

  他立刻彎下腰,姿態放得極低:

  「臣該死,臣絕對沒這個意思,臣只是…只是擔心有人故意設局,想攪混水,放跑了真兇,壞了陛下的大事,是臣想多了,亂說話,請陛下息怒。」

  認錯要快,態度要顯得誠懇。

  女帝冷冷地盯著他低下去的後背,過了片刻,那股逼人的氣勢才稍微收了一點,但聲音還是冷冰冰的:

  「哼!既然這樣,就用你的行動來證明,林記票號、甲字庫…這線索既然指向林家的產業,那你親自去給朕查個水落石出。」

  「到底是有人栽贓,還是確有其事,朕要一個清清楚楚的答案。」

  她把紙條甩回王彥手裡:「張德全,你還是跟著王相。」

  「奴才遵旨。」

  「臣…遵旨。」

  王彥捏著那張燙手的紙條,心裡把女皇帝和林世藩都罵了一遍。

  女帝眸中怒火滔天,素手輕輕顫抖,將王彥的心裡話聽得個一乾二淨。

  該死狗賊,竟然心裡有這班大逆不道的齷齪想法。

  想打朕的屁股是吧?想扒了朕的衣服是吧?先看朕衣服下面是什麼是吧?

  好好好,等此間事了,不將此賊閹了再千刀萬剮,難解朕心頭只恨。

  「陛下,您沒事吧?」

  一旁的小青滿臉擔憂。

  女帝深深吸了口氣,導致胸前的圓潤更加高聳:

  「無妨。」

  .......

  出了宮門,王彥坐上相府的馬車,在禁衛軍和府中護衛陪伴下,直奔外城最繁華的商業街。

  林記甲字庫鹽鋪,就在這條街上。

  外城與內城的富貴堂皇不同,撲面而來的是濃烈的市井氣息。

  沿街酒肆里,三三兩兩坐著背劍挎刀的江湖『大俠』,粗聲大氣地吆喝著拼酒。

  小販的叫賣聲、鐵匠鋪的叮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雜在一起。

  販夫走卒行色匆匆,不少行人面帶菜色,腳步卻不敢停歇。

  馬車駛進這片喧鬧的街市。

  「快看!是姓王的狗官的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聲音里滿是恨意。

  旁邊的人趕緊拉扯他,聲音壓得極低。

  「噓!小聲點,被聽見就完了...」

  王彥掀起車簾,霎時外面原本鼎沸的人聲陡然低了下去。

  緊接著,竊竊私語,鑽進車廂:

  「呸,該死的狗官...」

  「老天爺不開眼啊....」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書生梗著脖子,聲音不大卻清晰:

  「我輩讀書人,何懼王賊奸權?」

  同行好友立刻拽他:「噓,祖宗!小聲點,別惹禍....」

  街上的各種謾罵王彥恍若未聞。

  這些人罵的是王賊,關他王彥有什麼關係?

  不過看路邊攤販,行人像避瘟疫一樣遠遠躲開時,王彥只覺前路甚艱。

  想給原身洗白,道阻且長啊。

  「啪!」

  就在這時,一顆裹挾著污泥的爛菜葉不知從哪個角落飛來,狠狠砸在車廂壁上,汁液四濺。

  「大膽刁民,找死!」

  護衛頭領瞬間暴怒,刀已出鞘半寸,兇狠的目光掃向人群。

  王彥不溫不火的聲音從車內傳出:「算了,別耽擱,趕路要緊。」

  馬車吱呀一聲,在無數道或憎恨、或恐懼、或麻木的目光中,繼續前行。

  原身到底做了什麼孽,讓百姓這麼恨他?

  這還是在京城地界,就有如此民怨,要是在外省,又會是何等沸騰?

  張德全坐在另一輛馬車裡,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冷笑。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氣派的臨街大鋪子前。

  黑底金字掛著[林記鹽鋪(甲字庫)]。

  本該是最熱鬧的下午,鹽鋪卻門鎖緊閉。

  門板上交叉貼著兩道嶄新蓋著大紅官印的封條。

  王彥眉頭緊鎖。

  看來是提前收到了風聲,還是來晚了。

  他往四周一掃,正好看到街對面一家茶樓二樓的雅間窗戶開著。

  一個穿著綢緞留著山羊鬍的老頭正端著茶杯,朝這邊看過來。

  記憶湧現,此人是林世藩的管家,林福。

  林福看見王彥望過來,不但不躲,反而慢悠悠地放下茶杯,遙遙拱手,臉上堆起假笑,陰陽道:

  「哎呀,原來是王相爺,貴客登門,小人未能遠迎,恕罪恕罪啊。」

  王彥面無表情,負手而立,就跟看小丑一樣。

  接著,便聽到林福拔高聲調:

  「真是不巧啊,我家老爺今兒個一早就得了信兒,說這鹽鋪的掌柜手腳不乾淨,貪墨銀子,竟敢私下剋扣鹽引。

  我家老爺何等清廉?當即下令封了鋪子,把那膽大包天的掌柜抓起來,直接扭送京兆府大牢,嚴加審問去了,相爺您…來晚了嘍....」

  王彥的心猛地一沉。

  他沒想到林世藩,下手這般快准狠,替罪羊都找好了。

  張德全湊過來,聲音很輕:

  「王相,您看這…林相自己都把門戶清理乾淨了,咱們怕是查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了。」

  王彥的目光從二樓那張挑釁的老臉,移到緊閉鋪門上嶄新的封條,再掃過周圍百姓。

  對著樓上的林福招了招手。

  林福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卻還是有了動作。

  只見他慢條斯理地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又整了整衣襟,一步三晃地下了樓。

  待人至近前,王彥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你是何人?」

  林福朝著林府方向象拱了拱手,滿臉傲色:

  「老朽乃是當今宰相林世藩林相爺府上,大管家林福!」

  特意強調了宰相和大管家幾個字。

  「哦?不知林大管家,可有朝廷敕封的官身。」

  林福一愣,完全沒料到對方會問這個。

  他臉上閃過一絲慍怒,隨即化為更深的傲慢:

  「哼,王相爺說笑了,老朽雖無官身,但宰相門前七品官,這滿朝文武,誰不知老朽是林相爺最得用的心腹?這身份,難道還不夠?」

  他刻意挺了挺胸脯,囂張至極,仿佛在說:怎麼樣,這身份夠不夠?

  「啪—!!!」

  一聲清脆響亮到極點的耳光,如同驚雷炸響。

  狠狠扇在林福那張寫滿傲慢的老臉上。

  巨大的力量讓林福眼前一黑,踉蹌著差點栽倒,帽子飛了出去,半邊臉頰瞬間紅腫,清晰地印著五個指印。

  「啊!」

  林福捂著臉,劇痛和巨大的羞辱讓他瞬間失態,他指著王彥,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打狗也要看主人!」

  他幾乎是在咆哮,眼中滿是羞憤和怨毒。

  王彥甩了甩手,都想不明白他在得意什麼,炫耀個登?

  「一條連官身都沒有的老狗,也敢在本相面前大放厥詞,誰給你的膽子,見宰相不跪?

  誰給你的資格,在本相面前自稱『老朽』?宰相門前七品官?哼,在本相這裡,你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

  「啪——!!!」

  不等林福從第一個耳光的震驚和叫囂中緩過神,王彥反手又是一個更狠的耳光,直接將他扇倒在地。

  林福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嘴角淌血,半邊臉腫得像饅頭,狼狽不堪。

  他抬起頭,眼神怨毒得像毒蛇,死死盯著王彥。

  在所有人的震驚下。

  王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打你又怎樣?殺了你又怎樣?你以為林世藩會因為你這條狗,現在就跟我王彥翻臉嗎?」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像重錘砸在林福心上:

  「你,也配代表林家?不過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意兒罷了。」

  這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林福所有的怒火和囂張。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是啊,他再囂張,也只是個奴才。

  眼前這位,可是能和林相爺在朝堂上掰手腕的副宰相。

  真殺了他,林相為了大局,會為一個管家立刻和王彥開戰嗎?

  念及於此,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噗通!」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林大管家,像一攤爛泥般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小人該死!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相爺,求相爺開恩,求相爺看在林相爺的份上,饒了小人這條狗命吧。」

  街上所有百姓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

  林,王二賊不是狼狽為奸,一丘之貉嗎?

  王賊居然當街打了林賊管家的耳光?

  今天沒白出門,不然就看不到這般精彩的狗有狗了。

  林福剛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卑微。

  王彥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自己扇十個耳光,聲音要讓本相聽見,再跪足五個時辰,做完這些,本相就當給林相一個面子,饒你這條賤命。」

  說完,在無數道從憎恨轉為驚懼、敬畏甚至一絲快意的目光中,鑽進馬車。

  「回府。」

  馬車啟動,緩緩駛離。

  車廂內,王彥閉目靠在軟墊上,聽著車外傳來的、一聲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爽是真的爽,但這梁子也徹底結死了。

  他睜開眼,看著手裡那張紙條,沉思良久:

  「改道,去京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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