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最後能夠做的事情
第699章 最後能夠做的事情
一句話,輕飄飄的。
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岳不群臉上。
岳不群面色一白,胸口急劇起伏,偏偏在顧少安面前,卻連一句真正硬氣的話都說不出來。
顧少安也懶得與他多費口舌,直接開口道:「說吧!你的《葵花寶典》,是從哪裡學的?」
聲音依舊平靜。
可那平靜之中,卻帶著一種不容違逆的意味。
顧少安心中此刻也確實起了幾分疑意。
原本在他看來,岳不群此前帶人覆滅林家,多半是衝著《辟邪劍譜》去的。
可現在看來,事情顯然並非那麼簡單。
顧少安曾與東方柏交過手。
雖然那時他尚未掌握《天子望氣術》,無法像如今這般直接觀氣察脈,可對於《葵花寶典》那種獨特而陰詭的真元氣息,他卻始終有印象。
而就在方才,他以《天子望氣術》掃過岳不群周身經絡與真元流轉後,幾乎可以斷定岳不群不但練了《葵花寶典》,而且絕非一朝一夕,至少已有數年火候。
這便讓顧少安也生出了幾分探究之心。
畢竟據他所知,隨著葵花老祖與東方柏身死,《葵花寶典》這門邪門武學,理論上早該在江湖中斷了傳承。
那麼,岳不群身上的這一門功法,又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夜風吹過。
院中安靜得近乎詭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在岳不群身上。
岳不群眸光晃動,胸口起伏不定。
夜風卷著淡淡血腥氣自院中掠過,將他鬢角散落的髮絲輕輕吹起,也讓他那張本還勉強維持著幾分掌門體面的面孔,顯得愈發灰敗狼狽。
他張了張口,像是想要辯解什麼。
可在顧少安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注視下,岳不群卻只覺喉頭髮緊,原本到了嘴邊的話,竟是怎麼都說不出來。
三息過去。
岳不群依舊未曾開口。
見狀,顧少安神情沒有半分變化,只是背負在身後的右手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嗤!
嗤!
兩縷細若遊絲的劍氣,幾乎毫無徵兆地自虛空中生出。
下一瞬,那兩道劍氣已然洞穿了岳不群雙腿。
「啊」」
岳不群口中頓時發出一聲悽厲慘叫,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雙膝猛地砸落在地。
鮮血瞬間自他腿上傷口處湧出,順著膝下青石磚縫快速蔓延開來,轉眼便在身前積出一片刺目血色。
與此同時,顧少安那平淡的聲音,也緩緩響了起來。
「岳掌門應該清楚。」
「對於顧某而言,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讓我有耐心。
,他說話時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靜。
可偏偏就是這種平靜,才更讓人心底發寒。
「你若不說,顧某也有一門精神秘法,能讓你開口。
今聽到「精神秘法」四字,岳不群心中驀然一驚。
他雖不清楚顧少安口中的秘法究竟是什麼,可單憑顧少安的名聲和實力,岳不群就明白,顧少安根本不屑於以謊話來哄騙他想到這裡,岳不群強忍著雙腿被廢的劇痛,幾乎是立刻急聲開口。
「是東方柏!岳某所學的《葵花寶典》是東方柏教我的!」
此言一出,院中氣氛頓時又是一凝。
絕明師太以及其餘峨眉弟子神情俱是一變。
便連一旁原本因雙腿盡斷而滿臉痛苦的任我行,此刻也猛地抬起頭,眼中儘是驚色。
「東方柏沒死?」
任我行脫口而出,聲音中竟難得帶上了幾分失態。
而顧少安聞言,眼底同樣掠過一絲意外。
這答案,顯然也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顧少安清楚記得,當初因為朱啟陽一事,東方柏已是隨著葵花老祖一併被朱厚照的人解決掉了。
而這一件事,更是朱厚照親口告訴他的。
以顧少安對朱厚照的了解,朱厚照或許會在一些無關緊要之事上賣關子,卻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刻意對他隱瞞。
可岳不群體內《葵花寶典》的真元波動與行功路線,卻絕不可能作假。
若不是當真接觸過東方柏,甚至得到過對方親自傳授,僅憑岳不群自己,根本不可能將《葵花寶典》練到這一步。
也正因如此,顧少安方才沒有直接殺了岳不群。
念頭在腦中迅速轉過,顧少安目光微閃,也懶得再同岳不群多作廢話。
下一刻,《移魂大法》悄然運轉。
只見顧少安雙眸之中,那一抹妖異紫意再次浮現而出,如月下幽焰,瑰麗而危險。
一縷縷無形的精神波動,也隨著他目光鎖定岳不群,迅速侵入對方識海。
岳不群本就心神大亂,又遭重創,此刻哪裡還能抵擋得住顧少安的手段?
不過短短几息時間,他眼中的掙扎與驚怒便迅速淡去,神情也漸漸變得呆滯木然起來。
顧少安見狀,淡淡開口。
「五年前,你是如何遇見東方柏的?」
岳不群雙眼失焦,聲音平板而機械。
「五年前,我在華山後山巡查時,於一處山澗旁發現了重傷垂死的東方柏。」
「當時我並不知他傷勢從何而來,只是認出了他的身份。」
「我便將他秘密帶回華山氣宗,安置在後山一處隱秘別院之中。」
顧少安問道:「你救他,是為了什麼?」
岳不群呆滯回應:「起初只是想借他掌握日月神教的情況。」
「東方柏畢竟曾是日月神教教主,在教中必有舊部與心腹。」
「若能從他口中得知這些人是誰,分布何處,華山日後面對日月神教時,便可提前布置。」
聽到這裡,顧少安左手握著倚天劍,指尖無意識地在劍鞘之上輕輕敲了幾下。
數息後,他繼續問道:「東方柏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何會重傷?」
岳不群木然道:「說過。」
「東方柏說,他是遭了朝廷高手圍剿。」
「只是他掌握了一門特殊的龜息之法,假死避過搜查,這才得以逃生。」
「龜息之法麼————」
顧少安輕聲自語一句,眼中也浮現出幾分恍然之色。
若是如此,倒的確能解釋得通。
東方柏那等人物,本就心機深沉,若提前留有一手保命之法,借假死脫身,並非完全不可能。
只是想到東方柏費盡心思從朱厚照手底下撿回一條命,最後卻又落到岳不群手裡,被其帶回華山暗中軟禁利用,顧少安也不禁輕輕搖了搖頭。
說東方柏命硬,偏又落魄至此。
說他運衰,卻還能苟延殘喘數年不死。
倒也真是諷刺。
片刻後,顧少安目中紫意漸斂,《移魂大法》亦隨之散去。
隨著精神束縛解除,岳不群眼神迅速恢復清明。
不過很快,他便意識到方才發生了什麼,臉色也隨之一白。
他顯然已經反應過來,自己方才是在神志失守之下,被顧少安強行問出了隱秘。
可還不等他繼續去想,顧少安的聲音便已再次響起。
「華山氣宗這些年發展得不錯,江湖地位也有所回升。」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去學《葵花寶典》?」
聽到這個問題,岳不群那本已灰敗的神情,忽然輕輕晃了晃。
片刻後,他竟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之中,有疲憊,有不甘,還有幾分壓抑許久後的苦澀。
「發展得不錯?」
岳不群低低重複了一句,而後忽地苦笑起來。
「只是看起來不錯罷了。」
略微緩和後,岳不群解釋道:「當初嵩山派覆滅後,華山氣宗的確從中分到了一筆不小的錢財。靠著這筆錢,我招收弟子,延請教習,重修山門,也在江湖中重新立起了幾分聲勢。」
「那時候,門中上下,的確是一副欣欣向榮之相。」
說到這裡,岳不群頓了頓,臉上的苦笑也一點點收斂,轉而化作一抹陰沉。
「可這好景,根本沒持續多久。」
「東方柏失蹤之後,日月神教很快重新落入任我行手中。」
「而任我行上位之後,便像瘋狗一樣,接連針對五嶽劍派。」
他抬起頭,視線緩緩掃過一旁倒地的任我行,眼中的恨意幾乎不加掩飾。
「以前五嶽劍派中,雖是嵩山派一家獨大,可至少在對付日月神教時,還有嵩山派頂在前面,統一調度。」
「沒了嵩山派,剩下四派各有算盤,誰也壓不住誰。面對日月神教時,自然也就力有不逮。」
「而我華山氣宗,偏偏又是其中最弱的一環。」
岳不群聲音低沉了幾分。
「衡山派有底蘊,恆山派有根基,泰山派門中高手數量也遠在我華山之上。」
「唯有華山氣宗,才剛剛招了些弟子,門中長老不多,後輩也未成材。」
「任我行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日月神教先拿我華山開刀。
講到這裡,岳不群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
顯然,這段經歷哪怕已經過去一段時間,對他而言依舊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裡。
「短短一年之內,門中弟子與新招長老便死傷過半。」
「有的是下山辦事途中被截殺,有的是在山門之外被人伏擊,還有的是夜裡被人潛入門中暗害。」
「那段時日,整個華山人人自危。」
「白日習劍,夜裡守山,誰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活著。」
說到此處,岳不群原本黯淡的雙目,也漸漸泛起了幾分激憤之色。
「為了解決此事,我曾去求過風清揚。」
「我請他出手,哪怕只幫華山擋幾次,讓我華山派多幾年發育的時間也好。」
「可他拒絕了。」
岳不群牙關漸漸咬緊。
「後來,我又想求他傳我《獨孤九劍》。
「只要我能學會那門劍法,華山氣宗便有希望多撐幾年。」
「可他還是拒絕了。」
他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節都因為太過用力而泛起青白之色。
「他可以不問世事,可以避世不出,可我不行。」
「我是華山掌門!」
「門中弟子一批批死去,長老一個個被殺,宗門眼看就要垮了,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等著我拿主意,等著我救他們!」
岳不群聲音越來越高,神情也愈發激動。
「到了那一步,華山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
「若不增強實力,若不儘快有一個人站出來扛住局面,華山氣宗便真的沒了!」
岳不群猛地抬頭看向顧少安,眼中竟帶上了幾分近乎執拗的赤紅。
「明明我華山派還有高手,明明風清揚的手中也有足以扭轉我華山頹勢的劍法,可偏偏不願幫我華山。」
「恩師將華山派交到我的手中,我就不能讓華山派葬送在我的手裡。」
這時,顧少安開口道:「所以你找上了東方柏?」
顧少安的聲音也如同一根針,直接戳破了岳不群心中的怒意。
略微緩和後,岳不群開口道:「不錯,也是從那時開始,我學了《葵花寶典》。
岳不群喘了口氣,繼續道:「《葵花寶典》邪是邪,可它也是真的強,真的快。」
「借著這門武學,我修為大進。」
「也是靠著它,我才擋下了日月神教後來那幾次進攻,才穩住了華山上下的人心,才讓那些弟子覺得,華山還有希望。」
說完這些話後,岳不群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整個人都頹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旁倒在血泊中的任我行,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又狂又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惡意。
「原來如此!」
「所以現在的你,也和東方柏一樣,是個閹人了?」
任我行死死盯著岳不群,眼中滿是快意。
「華山派掌門,竟然是個閹人。」
「岳不群,你倒真是讓本教主開了眼!」
這番話,像是一把最惡毒的刀,狠狠捅進岳不群心中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岳不群雙拳猛地攥死,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嘴角竟都滲出了一縷鮮血。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任我行,胸中怒火幾欲炸開。
可偏偏,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聒噪!」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輕緩的聲音忽然自院中響起。
下一瞬。
顧少安指尖微抬。
一道細若髮絲的劍氣,無聲凝聚,而後驟然落下。
「噗!」
任我行那狂笑聲,戛然而止。
一縷血線,自其眉心緩緩浮現。
他雙眼還維持著方才那副譏嘲而快意的神色,可眼中的光,卻已在一瞬之間徹底熄滅。
同一時間。
院中其餘日月神教弟子、長老,以及任盈盈周圍,也接連有劍氣憑空浮現。
「嗤!嗤!嗤....
」
一道道劍氣,如雨後春筍般自虛空中生出,而後精準無比地穿透了他們的眉心。
沒有慘叫。
也沒有掙扎。
只有一具具屍體接連倒地的悶響。
不過轉眼之間,方才還來勢洶洶、將峨眉駐地圍得水泄不通的一眾敵人,便已盡數斃命。
整座前院,也隨著這些人倒下,驟然變得死寂無聲。
夜風吹過,血腥氣愈發濃了。
而這滿院屍體之間,便只剩下岳不群一人還活著。
此時此刻,不只是岳不群,便連一旁的絕明師太以及一眾峨眉弟子,也盡都心中震動,久久難以回神。
這些年來,峨眉派內關於顧少安實力的消息從來就沒有斷過。
自其名動江湖以來,門中上下便不止一次聽聞,顧少安如今的修為,早已不是尋常大宗師所能相比,甚至已有傳言說,他的實力足以與張三丰比肩。
只是,傳聞終究只是傳聞。
這幾年裡,峨眉派中真正親眼見過顧少安出手的人,其實並不多。
除了滅絕師太、周芷若等少數人外,其餘人大多都只是從旁人口中聽說,或者從一封封消息中拼湊出一個模糊印象。
她們知道顧少安很強。
也知道這個「強」,多半已經強到了超出她們想像的地步。
可到底強到了什麼程度,卻始終沒有一個真正清晰的概念。
直到此刻。
直到親眼看見顧少安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幾分,只憑念起劍動,便將數十名日月神教高手於頃刻間斬盡殺絕,她們心中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這個「強」字,早已不是她們這些尋常江湖人所能揣度的了。
絕明師太望著院中那一具具屍體,握劍的手都不禁微微緊了一下。
她雖也見過不少高手,自己本身更是凝氣成元境界的武者,可方才那一幕,依舊讓她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那不是單純的武功高低。
而是一種幾乎將「劍」之一道,推演到了另外一個層面的可怕手段。
其餘峨眉弟子更不用說。
幾名年輕弟子望著顧少安的背影,眸中既有震驚,又有敬畏,甚至還夾雜著幾分近乎仰望般的熾熱之色。
對於她們而言,今夜這一幕,只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峨眉派的人尚且如此,更別說一旁的劉長霄與林平之了。
二人看著院中那些屍體,整個人幾乎都僵在了原地。
林平之喉結滾動,連呼吸都不由輕了幾分,仿佛生怕自己發出半點聲音,都會驚擾到眼前這一場猶如夢幻般的場景。
而劉長霄更是雙目失神,片刻之後,方才忍不住低聲呢喃了一句。
「這....
...便是劍道第一人嗎?」
「如此多的高手,竟是瞬息之間便被盡數斬殺————」
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沉默了下來。
因為哪怕此刻事情已經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他依舊有種不真實之感。
另一邊。
岳不群看著任我行、任盈盈以及那些日月神教長老、弟子盡數倒下,身體也漸漸僵住了。
方才還活生生的一群人,如今卻在幾息之間盡數成了屍體。
那種衝擊,幾乎讓他連思緒都停滯了一瞬。
也就在這滿院死寂之中,顧少安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
「學《葵花寶典》,不是你的錯。」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此刻安靜至極的前院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單論華山派掌門這個身份,你岳不群,無愧於華山派。」
這話一出,不只是岳不群,便連絕明師太等人都不由微微一怔。
顧少安神色平靜,語氣中也聽不出什麼起伏。
可他這番話,卻並非隨口而出。
這些年來,顧少安雖未曾刻意關注華山派的事情,可大魏國說大不大,說小也絕不小不到哪裡去。
江湖中但凡有些分量的宗門勢力,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總歸會有消息傳開。
尤其華山派昔年本就是五嶽劍派之一,即便後來衰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加上嵩山派覆滅之後,華山派又有重新崛起之象,顧少安在外行走時,哪怕沒有特意打聽,也總能聽到一些關於華山派的風聲。
再結合岳不群方才所言,顧少安心中對這些年華山派的處境,已然有了一個大致輪廓。
而風清揚那邊,顧少安同樣清楚。
對方身在華山祖庭,按理說,不管他與氣宗、劍宗之間有多少舊怨,面對華山派這等生死存亡之事,於情於理,幫襯一二都不為過。
可風清揚終究還是沒有出手。
其中緣由,顧少安自然也能猜到幾分。
無非還是當年華山劍氣之爭留下的舊結,再加上其人對岳不群本身也並無多少認同,因此即便看著華山派在風雨飄搖中苦苦支撐,也依舊選擇了袖手旁觀。
這一點,顧少安不好評價。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也有自己的因果。
風清揚不出手,是他的選擇。
可若站在岳不群的角度去看,事情便又是另外一番模樣了。
彼時華山派已經到了危亡之際。
門中弟子不斷死去,長老接連折損,宗門上下人心惶惶,而他這個掌門,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到了那等地步,岳不群但凡有一點私心,完全可以做一個甩手掌柜。
甚至退一步說,他便是舍了華山祖庭,帶著殘餘門人換一個日月神教不敢輕易踏足的地方另立山門,旁人也未必能夠指責他什麼。
可岳不群沒有。
他選擇的是另外一條路。
一條更難看,也更痛苦的路。
他甘願將自己作為男人的尊嚴踩在腳下,甘願以一派掌門之身,去做一個世人最瞧不起的「閹人」,也要練成《葵花寶典》,撐住華山派最後那一口氣。
單憑這一點,岳不群這個掌門,便已稱得上盡職。
也正因為如此,顧少安方才會說那一句「無愧於華山派」。
此刻。
聽著顧少安的話,岳不群身體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顧少安,眼中滿是愕然與驚訝。
那神情,就仿佛根本沒有想到,在這種時候,在這樣的局面下,顧少安竟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一時間,岳不群嘴唇輕輕顫動,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
有恍惚。
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酸澀與觸動。
片刻後。
岳不群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極大聲。
可那笑聲里,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暢快,反倒像是壓抑了許久之後,忽然被人戳破了胸中最深處那一塊地方,所爆發出的某種失控情緒。
笑著笑著,岳不群的眼角,竟有淚水流了下來。
這些年裡,他背負著華山派前行。
表面上依舊是那個溫文儒雅、氣度從容的君子劍岳不群,可實際上,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心底到底承受了多少無人能訴的壓抑與扭曲。
閹人之身,是他最深的自卑。
對寧中則的愧疚,是他最不願直視的心病。
而這一切,又偏偏都只能死死埋在心底,不敢讓任何人知曉。
久而久之,這份壓抑甚至連他的心性都隱隱扭曲了起來。
可如今,顧少安這一句認可,雖只是寥寥數語,卻像是在那片昏暗之中,忽然照進來了一束光。
這束光並不溫暖,甚至稱得上冷靜。
可正因為它足夠冷靜,足夠客觀,才更讓岳不群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慰藉。
笑了好一會兒,岳不群方才慢慢收住聲音。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望著顧少安,聲音沙啞道:「能夠聽到顧少掌門這句話,岳某這輩子.......也算值了。」
顧少安平靜道:「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說著,他目光落在岳不群身上,略頓了一下後繼續道:「只可惜,你這樣的人,若是放在一些鼎盛門派擔任掌門,不乏會是一個不錯的守成之主。」
「偏偏,華山派拖累了你。」
這一句評價出口,岳不群眸光再次晃了晃。
顧少安卻並未就此止住,而是繼續道:「不過,顧某認可你對華山派的付出,也認可你作為掌門的擔當。」
「卻不代表,顧某會認可你今夜所做之事。」
岳不群聞言,神色反倒平靜了下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早已料到了顧少安會這麼說。
「顧少掌門的行事作風,岳某清楚。」
「岳某也知,自身今日必死無疑。」
說到這裡,岳不群頓了一下,隨後抬眼看向顧少安。
「關於東方柏的一切事情,岳某願意盡數交代。」
「岳某隻求顧少掌門一件事。」
顧少安沒有立刻回應。
但他既未拒絕,也未打斷。
而對於岳不群這樣的人來說,這本身便已經是一種態度。
見此,岳不群緩緩抬頭,看向夜空中那一輪清冷明月,聲音低沉而疲憊。
「岳某這一生,自認並非全無私心。」
「可岳某這一世最大的夙願,始終只有一個」
「將華山派發揚光大。」
「如今事已至此,岳某無話可說。」
「但華山派掌門修煉《葵花寶典》之事,對華山派而言,終究是一個洗不去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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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旦傳出,不但會讓華山派蒙羞,也會連累岳某家人的名聲。」
說到最後,岳不群聲音里,已隱隱帶上了幾分請求之意。
「還望顧少掌門,能替岳某保住這個秘密。」
院中一片安靜。
絕明師太與一眾峨眉弟子聞言,俱都沒有開口。
幾息之後,顧少安略微沉吟,而後緩緩道:「看在昔日的關係上,顧某可以代表峨眉派答應不會將華山派掌門今日會死在這北山府峨眉派駐地內的事情傳出去。」
聽到這話,岳不群緊繃了許久的心弦,終於像是一下子鬆開了。
他整個人都仿佛輕了幾分。
事實上,從看見顧少安現身的第一時間開始,岳不群想的便不是自己還能不能活。
他太清楚,落在顧少安手裡,自己絕無生路。
他真正擔心的,從來都不是自己的性命。
而是今夜事情一旦徹底暴露之後,會對華山派造成怎樣的影響,會對寧中則、岳靈珊等人帶來怎樣的非議與羞辱。
可現在,顧少安既然答應了。
那便意味著,他雖然必死無疑,可至少他的死,不會讓華山派和他的家人一併蒙羞。
想到這裡,岳不群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口氣吐出後,他眼中的掙扎與沉重,竟都淡去了不少。
像是壓在心口的一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這也是他作為華山派的掌門以及為人夫和為人父,最後能夠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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