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對了,便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第701章 對了,便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周福山聞言,哪裡還敢怠慢,當即抱拳應下,隨後快速轉身,對著一旁幾名尚還發怔的華山弟子低聲吩咐了幾句。
下一刻,便有一名弟子匆匆沿著山道向上奔去,身形疾掠間,帶起一串細碎塵煙。
山腳之下,一時安靜了下來。
山風自兩側古木之間穿行而過,拂動顧少安幾人的衣角,也讓那華山山門之前的氣氛,平添了幾分難言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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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後,山道之上,便有一行人快速而來。
為首一人,一身素色衣裙,眉目端莊,氣度溫雅,雖已不再年輕,卻依舊可見昔日風華,正是岳不群的髮妻寧中則。
在她身後,還跟著幾名華山派長老,神情各異,卻無一不是帶著鄭重與謹慎。
待行至山腳,寧中則先是看向顧少安,而後斂衽一禮。
「見過顧少掌門。」
說完,她又轉過視線,對著黃雪梅、楊艷以及周芷若三人分別行禮。
黃雪梅三女亦是輕輕回禮,舉止間分寸得宜,不失峨眉一脈的清貴氣象。
顧少安輕輕頷首示意,目光平靜如舊。
至於一旁的林平之,他卻並未介紹,只是直接開口道:「顧某有事,需要前往華山離崖洞一趟。」
「有勞寧夫人帶路。」
聽到「離崖洞」三個字,寧中則眼底深處明顯掠過一絲疑色。
華山之中,知曉那處地方的人本就不多,而顧少安此番登門,竟直言要去離崖洞,顯然並非隨意而來。
只是她雖心中不解,卻也並未多問。
以顧少安如今的實力與地位,若當真存了強闖之心,整個華山上下也無人能攔。
可他偏偏先禮後兵,主動通傳,並未直接入山,這本身便已經說明了許多問題。
至少,顧少安這一次前來,並非是為難華山派。
念及此處,寧中則壓下心中疑惑,緩緩開口道:「顧少掌門請。」
說完,她輕輕轉身,又對著身後幾名長老低聲道:「你們不必跟著。」
幾名華山長老彼此對視一眼,雖都有些遲疑,卻終究沒有多言,只是抱拳應下,止步於原地。
隨後,寧中則在前引路,顧少安、黃雪梅、楊艷、周芷若以及林平之幾人,則隨之踏上山道。
一行人沿著山路而上,四周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如蓋,將天光都篩成了一片片斑駁碎影,灑落在石階與泥地之間。
山間風聲嗚咽,偶有鳥鳴響起,又很快歸於沉寂。
一路之上,顧少安始終未曾開口。
寧中則自然也不敢貿然出聲詢問。
兩側草木愈發深密,腳下的路也逐漸變得狹窄而崎嶇。
待穿過一條嶙峋曲折的小道後,眼前豁然一轉,一處被群峰夾在其中的山谷,赫然出現在眾人視線之中。
那山谷極為隱秘,四面皆是陡峭石壁,崖間藤蔓垂落,老樹橫斜,遮住了大半天光。
谷內霧氣淡淡浮動,地面鋪著一層經年不散的枯葉,踩上去時,發出輕微而細碎的聲響。
再往深處看去,隱約還能見到一方半掩在崖壁陰影中的洞口,若非有人帶路,尋常人即便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夠察覺。
而就在幾人踏入山谷之時,卻見谷中一塊平整青石之上,赫然有一名中年男子盤膝而坐,似是在閉目運功。
寧中則眉頭一皺,腳步微頓,隨即開口道:「勞德諾,你怎麼會在此。
這一聲落下,原本正在閉目修煉內功的勞德諾身體明顯一震。
下一瞬,他猛地睜開雙眼。
當看到寧中則以及後方的顧少安等人時,勞德諾臉色霎時間變了數變,眼底更是迅速掠過一抹驚亂之色。
他幾乎是立刻起身,拱手道:「師,師娘。」
可面對寧中則的詢問,他嘴唇動了動,神情僵硬,支支吾吾了半響,卻始終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那模樣,任誰都能看出不對勁。
只是顧少安根本未去搭理勞德諾。
在踏入山谷的那一刻,他體內劍念便已無聲流轉開來。
與此同時,其精神能量也如無形潮水一般彌散而出,再與這山谷之中的天地之力隱隱交融。
霎時間,山洞之內的一切景象,便如同倒映在靜湖中的月影一般,清晰地反饋到了顧少安心神之中。
數息後,顧少安目光微抬,看向寧中則。
「人找到了,寧夫人想要一起進去嗎。」
寧中則聞言,眼神微微變化了一下。
她自然聽得出,顧少安口中的「人」,絕非尋常意義上的某個人。
這一刻,她心中隱隱已經生出某種極不好的預感。
可猶豫片刻後,她還是低聲道:「若是顧少掌門同意的話。」
顧少安看了寧中則一眼,心中不禁暗自點頭。
知進退,識時務。
單論這一份心性與沉穩,寧中則的確要比岳不群更為穩重幾分。
按理說,有這樣一位賢內助在旁輔佐,再加上岳不群本身的城府與心機,若給這夫妻二人足夠的時間,讓華山派重新中興,並非什麼難事。
只可惜,世事無常。
時勢既能造就英雄,也能於無聲之中,將一個人一步步推入深淵。
顧少安輕輕點頭,而後抬腳向著洞口方向走去。
寧中則見狀,轉頭看向勞德諾,語氣已多了幾分不容置疑。
「你去大殿等我。」
勞德諾聞言,臉色再變。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已經向山洞行去的顧少安幾人,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不敢多言,只得低頭應下。
「是。」
話音落下後,他便轉身快步離去。
那離開的背影,竟隱隱透著幾分倉皇之意。
而另一邊,顧少安幾人已經步入山洞之中。
洞內並不算黑暗。
兩側石壁之上,每隔一段距離,便嵌著一盞壁燈。
昏黃火光在山壁間輕輕搖曳,將整條通道照得明暗交織,也使得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壁投下一重重扭曲陰影,如鬼魅蟄伏。
除此之外,山洞之中竟還帶著些許若有若無的胭脂香氣。
那香氣與石壁深處長久不散的潮濕寒意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極為古怪的味道,聞之令人心頭無端發沉。
幾人繼續向前。
腳步聲在洞中迴蕩,空幽而清晰。
復行數十步後,前方豁然開闊。
那裡儼然是一處被人為開闢出來的洞穴。
洞穴中央,擺放著一張石床。
而那石床之上,正有一人披頭散髮,靜靜坐著。
待看清那人面容之時,周芷若與楊艷幾乎是第一時間便認了出來。
東方柏。
只是與昔日那道身影相比,此刻的東方柏,已全然不復當年風采。
他面容枯槁,骨瘦如柴,臉色透著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披散而下的頭髮間雜著凌亂與枯敗,整個人仿佛被歲月與折磨榨乾了精氣。
更為刺目的,是他那被鐵鉤穿過的琵琶骨。
兩道森寒鐵鉤自其肩後鎖入,血肉早已與鐵器磨得模糊難辨。
而其四肢之上,則分別套著粗重鎖環,四條鐵鏈沿著石床邊緣一路延伸,最終深深釘入山壁之內,像是四條冰冷而猙獰的黑蛇,將他死死釘鎖於此。
整個洞穴死寂而壓抑。
唯有那幾條鐵鏈,在壁燈照映下反射出黯淡幽冷的光。
聽到腳步聲,東方柏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半垂的眼眸中,先是浮現出一絲幽冷,而當他的自光真正落在顧少安幾人身上時,眸光便是輕輕一閃。
緊接著,一道陰柔且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緩緩在洞中響起。
「許久未見,顧少掌門別來無恙。」
顧少安看著眼前這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東方柏,略微沉吟後,方才開口。
「如你所願,顧某來了。」
此言一出,東方柏嘴角微動,竟是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迴蕩在幽深洞窟之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與古怪。
幾息後,他方才止住笑意,開口道:「不愧是顧少掌門,即便在下未曾開口,就已經推敲出了真相。」
顧少安神色平淡,緩緩說道:「所以,你安排這一切讓我過來,目的是什麼。」
東方柏身體輕輕動了動。
下一瞬,四肢之上的鐵鏈便隨之晃動,發出一陣冰冷而刺耳的金鐵摩擦之聲。
而後,東方柏緩聲道:「目的,不過是想要借刀殺人罷了。」
顧少安聞言,眸光輕動。
他似是聽出了東方柏話中的潛在意思,旋即眉頭微微一揚,目光在東方柏那張枯敗的臉上略作停留後,淡淡說道:「借我的手解決掉岳不群和任我行。」
「然後,再借我的手殺了你。」
話音落下,洞中驟然一靜。
黃雪梅、楊艷、周芷若三人的面色,幾乎同時起了變化。
她們看向東方柏的眼神中,分明都帶上了幾分冷意與異樣,仿佛在看著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東方柏卻只是笑了一聲,隨後輕聲道:「幾年前,葵花老祖愚昧無知,非要投靠朱啟陽。」
「結果,卻被朱厚照安排人手解決。」
「我在重傷之後依靠假死逃過一劫,一路逃至淮南,本欲繞道返回黑木崖,沒曾想,竟碰到了岳不群。」
說到這裡時,東方柏眼底幽芒浮動,那聲音也更陰冷了幾分。
「虎落平陽被犬欺。岳不群趁我重傷,實力十不存一,將我擊敗,然後廢掉了我的丹田武功,將我帶到這華山派,關了起來。」
他微微抬起頭,看向上方那片昏暗石壁,聲音中帶著深埋多年的怨毒與冷意。
「五年。」
「足足五年。」
「我東方柏,竟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山洞之中。」
顧少安目光未動,只是開口道:「所以你就設計了這些。」
面對顧少安所問,東方柏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弧度。
「本來,我以為以後都會如同一條喪家之犬一般,被岳不群囚禁在這個地方,當作他手中的工具。」
「可沒想到,任我行奪回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後,竟將華山派當作了軟柿子。」
「接連幾年的時間,華山派的日子都不好過。」
「也正是在知曉這個消息後,我便知道,機會來了。」
顧少安聽著東方柏的話,語氣平緩如水。
「華山派危在旦夕,岳不群為了保全華山派,不得不自宮修習《葵花寶典》,丟掉了男人的尊嚴。」
這話入耳的一瞬,站在一旁的寧中則身體猛地一抖。
她腦海之中,幾乎是瞬間便想起了這幾年岳不群身上的種種變化。
那些難以啟齒的迴避,那些愈發陰鬱的神情,還有那日漸疏離的夫妻之實。
種種畫面在她腦中轟然碰撞。
下一刻,寧中則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如紙,腳下更是一個跟蹌,險些站立不穩。
只是此時此刻,卻無人去顧及她的反應。
顧少安的話音,依舊在洞中緩緩響起。
「待到華山派的危機解除後,沒了重壓,岳不群自然就想將自己丟掉的男人尊嚴奪回來。」
「而你,則順勢編出《辟邪劍譜》與《吸星大法》皆為《葵花寶典》殘篇,三武合一,便可入天人化生,讓斷根重續的話。」
「以此,引得岳不群挖空心思,去謀劃《吸星大法》與《辟邪劍譜》。」
「若顧某沒猜錯的話,這一次任我行會想著襲擊峨眉派在北山府的駐地,再將一切嫁禍給北山寺,也是你這邊安排的。」
東方柏聞言,竟是沒有半分否認之意。
他只是頗為坦然地開口道:「任我行雖然搶回了教主的位置,但日月神教裡面,終究還有不少我的人。」
「而幫岳不群看守我的那個勞德諾,原本就是嵩山派的奸細。」
「想要讓這種兩面三刀的廢物為我所用,傳遞一些消息,並不算什麼難事。」
說到這裡,東方柏緩緩抬眼,那幽冷目光之中,隱隱還帶著一絲玩味。
仿佛從頭到尾,這一切在他眼中,都不過是一場供他打發歲月的死局棋盤。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壓抑著滔天怒火的聲音,驟然在洞中炸開。
「所以,就是因為你才導致我福威鏢局滿門盡皆被滅。」
林平之這一句話,像是裹挾著積壓許久的血與恨,自喉間生生撕裂而出。
陰冷幽暗的洞穴之中,這聲音甫一盪開,便使得那本就壓抑的空氣,又沉墜了幾分。
東方柏聞言,視線緩緩偏轉。
下一刻,他看向林平之,蒼白乾裂的嘴角,竟是輕輕揚起一抹森然笑意。
「你應該感謝,你還有用。」
「否則的話,你和那個劉長霄,早就已經死了,焉能現在還站在本座的面前。」
此言一出,洞中幾人的神情,頓時都起了變化。
黃雪梅眸光微凝,幾乎只在瞬息之間,便已將前後諸事串聯了起來。
林平之一路能夠順利逃出生天,劉長霄又恰到好處地與其牽連上關係,最終兩人再前往峨眉派求援,這其中看似偶然,可此刻被東方柏一句話點破後,真相已是昭然若揭。
這一切,竟連林平之和劉長霄前往峨眉派,都是東方柏於暗中推波助瀾所致。
想到這裡,黃雪梅不禁深深看了東方柏一眼。
她心中也不由生出幾分驚意。
被囚禁於這華山山洞之內,丹田被廢,琵琶骨被穿,四肢又被鐵鏈鎖死,竟還能借著寥寥幾條暗線,在千里之外撥弄局勢,牽引人心,運籌帷幄。
東方柏這份謀略與心性,的確已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
而另一邊,林平之在聽到東方柏那句「你還有用」時,臉色已然變得鐵青。
胸中怒火翻湧之下,他忍不住咬牙開口:「既然你能夠聯繫到日月神教的人,直接讓他們將你救出去就是了,何必非要害我林家和福威鏢局。」
話音落下,楊艷與周芷若彼此對視了一眼,隨後都不禁輕輕搖了搖頭。
她們只覺得,這林平之的腦子,果然還是單純了一些。
若岳不群當年只是將東方柏囚禁於此,而未曾廢其武功,那麼以東方柏的性情,或許還真會想方設法脫身而出,重返黑木崖,東山再起。
可偏偏,岳不群不但將他困在這山洞之中,更直接廢掉了他的丹田與武功。
對於東方柏這樣的人而言,沒有武功,比死更難接受。
像他這等曾經立於高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一旦失去了武道根基,即便僥倖脫困,未來多半也只是苟延殘喘,最終被昔日仇敵或舊部反噬而死。
換而言之,從岳不群廢掉東方柏丹田的那一刻起,雙方之間,便已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至於福威鏢局。
只能說,是因《辟邪劍譜》而平白遭了這一場無妄之災。
江湖,從來便是如此。
很多時候,不是你想安分守己,麻煩便會遠離。
實力不夠,即便退讓,即便小心翼翼,有些禍事,也依舊會主動找上門來。
洞中,一時無人接林平之的話。
而東方柏,也根本沒有繼續理會他的意思。
在他看來,林平之不過是這盤棋中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如今棋局已終,棋子是否憤怒,於他而言已沒有半點意義。
幾息之後,東方柏緩緩將目光重新落在顧少安的身上。
那雙原本幽冷陰翳的眸子裡,此刻竟是罕見地多出了幾分複雜。
像是審視,又像是感慨。
又過了幾息後,東方柏方才輕聲開口:「老實講,從十幾年前,第一次遇見顧少掌門時,我就很羨慕你。」
「羨慕你能夠有一個愛護你的師門,長輩,也羨慕你能夠有出眾的天賦。」
說到這裡,東方柏微微頓了一下,聲音低緩了幾分。
「不過,我還是沒有想到你的天賦,遠比我想像中的更強。短短十幾年的時間,竟然就能走到這一步。」
顧少安聞言,只是輕輕搖頭。
「以你的武學天賦、心機城府,若非是落子錯了,與朱啟陽和葵花老祖勾結到一起,未曾避開多年前朝廷的事情。」
「未來,你邁入天人境,也並非難事。」
這話出口,東方柏先是怔了一下。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山洞入口的方向。
那裡的光線並不算明亮,只是一團模糊而黯淡的白,落入這幽深山腹之中,非但未能驅散陰寒,反倒讓人更覺其中死寂。
片刻後,東方柏苦笑了一聲。
「對於我們這種人,能夠做到的,只有抓住一切機會往上爬。」
「對了,便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錯了,便是萬劫不復。」
「看似有很多選擇,實則許多時候,根本沒得選。」
說到最後,他自光微轉,再次落在顧少安臉上。
「這一點,相信顧少掌門早些年也深有體會。」
顧少安自然知曉,東方柏所指的,是十幾年前的峨眉派。
那時候的峨眉派,還只是江湖中的二流勢力。
顧少安、滅絕師太等人,內功境界也不過只在凝氣成元之間徘徊。
那時的峨眉,遠遠沒有如今這般聲勢與底氣。
很多事情,也並非顧少安願意去做,而是局勢推著他,環境逼著他,不得不向前。
這一點,他與東方柏,的確有幾分相似。
只是不同的是,顧少安知曉許多未來的走向。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系統在身。
也正因如此,顧少安從來都不會小看東方柏這樣的人。
因為若沒有那些先知先覺,沒有系統傍身,單純將自己放在東方柏等人的位置上,顧少安也不見得能比他們做得更好。
有些人能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靠的從來不只是運氣。
念及此處,顧少安看向東方柏的目光,也多了一絲極淡的審視之意。
而此時,東方柏卻像是已經將一切都說盡了。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之中,沒有釋然,也沒有悔意,反倒有一種棋局終落、再無所念的洒然。
「行了,既然你能夠過來,就表明我的計劃已經奏效。」
「任我行和岳不群,應該是都已經下去了。
「動手吧!」
話音落下後,東方柏竟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張蒼白而枯瘦的臉,在昏黃壁燈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卻又透著幾分詭異的平靜0
仿佛對他而言,這一刻不是赴死,而是終於等來了五年暗獄之後的終局。
顧少安沒有開口。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看了東方柏片刻。
隨後,自光微轉,落在了一旁的林平之身上。
接收到顧少安這一道目光,林平之呼吸頓時一滯。
下一瞬,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入肺,像是要將這些年來所有的怨、恨、怒與痛,盡數壓入骨血之中。
緊接著,林平之緩緩拔出了手中的長劍。
「鏘!」
清越劍鳴驟然在洞中響起。
劍鋒在壁燈光影下,劃出一道森寒雪亮的弧光,映得林平之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愈發顯得冷厲而扭曲。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沒有半分猶豫。
手中長劍徑直向前遞去。
「噗!」
鋒銳劍尖,毫無阻滯地刺入了東方柏的胸口。
剎那間,鮮血順著傷口滲了出來,迅速浸染衣襟。
東方柏那原本蒼白的嘴角,也隨之溢出一縷猩紅血跡。
可即便如此,他那雙閉上的眼睛,卻始終沒有再睜開。
然而,林平之胸中的恨意,又豈是一劍能夠平息。
在那一劍刺入之後,他非但沒有停手,反而像是徹底瘋魔了一般,猛地將長劍拔出。
帶血的劍鋒方才離體,下一瞬,便又再度刺下。
緊接著,第三劍,第四劍。
劍鋒一次又一次沒入血肉,發出沉悶而瘮人的聲響。
鮮血飛濺在石床之上,也染上了林平之的手、他的衣袖,甚至連他的臉頰,都濺上了幾滴溫熱猩紅。
這一刻的林平之,雙目血紅,神情猙獰,再無半分平日裡的青澀與克制,仿佛整個人都被那壓抑太久的仇恨徹底吞沒。
直到又連刺三劍後,他的動作才終於停了下來。
而石床之上的東方柏,胸前早已血色斑駁,生機盡斷。
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將眼睛睜開。
洞穴之內,一時只餘下林平之粗重的喘息聲,與那一滴滴鮮血順著劍鋒滑落在地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空氣中,血腥氣迅速瀰漫開來,與原本洞中的胭脂余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愈發詭異而令人室息的氣息。
昏黃壁燈之下,鐵鏈靜垂,石床染血。
那個曾經於江湖之上翻雲覆雨、攪動風雲的人物,終於就這樣死在了這座困了他五年的山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