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還真是不堪一擊
他體內那仿佛無窮無盡的劍意終於徹底吐露出來,磅礴一條倒懸天穹的長河,洶湧不絕,源源不斷。
而劍始周身空氣被那股劍意壓斷髮出低沉的爆鳴,連山石表面都浮起細密的裂紋,仿佛下一瞬就會被生生震碎。
顧少安沒有動,只是緩緩抬眼,指尖劍氣更加凝練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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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劍在手,周身都被凌厲劍意和劍氣環繞的劍始氣勢高漲。
與此同時,正在觀戰的張三丰仿佛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忽然閉目調動自身的天地之力和罡元感受了片刻,然後面色驟變。
「顧小子,周圍的氣息不對勁。」
話音入耳,顧少安的神色卻半點未變。
相較於張三丰方才借天地之力感知到的異樣,顧少安其實更早便知曉了周圍的變化。
也清楚方才他與劍始交手開始,二人戰鬥時劍意碰撞、劍勢傾軋所逸散出的氣息驚動了方圓千里內那些遊蕩、沉眠在各處劍冢、劍山,劍河之中的劍界生命體。
只是顧少安連眼前的劍始都尚且未真正放在眼中,更遑論這些被戰鬥波動引來的劍界生靈。
「無妨,張真人在一邊看戲便是。」
聽到顧少安的傳音,張三丰心中那絲提起的警意這才稍稍落下。
場內,寶劍在手後,劍始渾身上下流轉的劍意與劍勢非但沒有絲毫停滯,反而還在繼續攀升,一浪高過一浪,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在其手中的長劍,此時亦是不斷發出低沉劍鳴,一聲接一聲,似與這片天地之間的無數殘劍共振,令座劍山四周都隱隱迴蕩起若有若無的錚鳴。
劍始目光抬起,看向顧少安,聲音低沉如鐵。
「從我誕生之日到現在,能夠逼我動用武器的,你還是第一個。」
「即便你今日生死,此事也足以讓你自傲了。」
聽著劍始的話,顧少安先是淡淡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把劍。
那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看一件還算不錯,卻也僅此而已的物件。
隨後,他視線輕挪,重新落在劍始身上。
下一刻,顧少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半分讚嘆。
有的,只有毫不遮掩的輕蔑。
劍始將這一抹笑意盡數收入眼底,原本還勉強壓著的怒意,終於在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
「找死!」
低喝聲中,他一步踏出,手中長劍順勢斬落。
這一劍落下時,沒有驚天動地的誇張聲勢,反而極其沉靜。
可正是這種沉靜,才更可怕。
因為那不是力量被壓住了,而是所有鋒芒都凝縮到了極致。
劍光一線劈下,天地像是被切開了一道看不見的口子,空氣先是靜止了一瞬,隨即才猛然炸裂開來。
緊接著,一道遲來的轟鳴震耳膜發痛,山巔四周的碎石被氣浪掀飛,向外暴射。
面對向著自己快速而來的一抹天光,顧少安兩指於半空輕輕一划,劍念便化作一道極細的寒芒迎了上去。
細若遊絲的劍念與那道凝練到極點的劍光撞在一起時,四周空氣便像是一層層透明琉璃,被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鋒銳的劍意生生震出了大片裂紋般的波痕。
下一秒,光與芒同時炸散。
一股比此前更猛烈的氣浪猛地向外掀開,顧少安腳下山石無聲崩裂,呈蛛網狀迅速擴散。
劍始那邊,衣袍與髮絲也被餘波高高揚起,手中長劍輕顫,劍鋒周遭更有無數細密的氣流旋轉呼嘯。
然而,一劍之後,顧少安仍然站在原地,連半步都未曾後退。
劍始眼神一沉,第二劍已然接踵而至。
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快,快到山巔之上只能看見一道被驟然拉長的銀白光弧。
劍鋒斬落的同時,空氣里傳來層層疊疊的爆響,仿佛那不是一把劍,而是一整片被壓縮到了極點的風暴正在朝顧少安傾瀉而下。
顧少安右手抬起,並指如劍。
指尖之上,一縷金色劍罡悄然吐露。
隨後,他指鋒斜挑。
一道近乎筆直的金色細線從他指間橫切而出,不偏不倚,正好點在劍始這一劍中最強也最險的那一處節點之上。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精於拆局的人,根本不去硬扛整座大勢,而是直取其中最關鍵的一枚樞紐。
於是,劍始本該一鼓作氣壓下去的劍勢,在那一瞬間竟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顧少安身形一晃,貼著劍鋒邊緣掠過。
劍始這一劍余勢未盡,直接斬在後方一座峭壁之上。
只見那峭壁先是沉寂了一息,緊接著從中間浮現出一條極細的白線,隨後整面山壁轟然裂成兩半,碎石如瀑跌落,煙塵沖天而起。
但顧少安,已到了劍始左側。
一指點出。
無聲無息。
卻快人心底發寒。
劍始瞳孔驟縮,強行擰身回劍,劍鋒橫掃而出,在自己身前拖出一片熾亮劍幕。
「叮叮叮........」
顧少安指尖所吐出的劍氣落在那劍幕之上,竟接連爆開數十點刺目火星。
明明只是一指,卻像在瞬息間連點了十餘次,每一次都精準落在劍始劍勢最彆扭、最難受的位置上,逼始不臨時再催劍元補足缺口。
一時間,二人周遭劍氣縱橫。
空氣中一道道透明波紋接連盪開,時而像水波,時而像被扭曲的鏡面;腳下地面不斷崩裂、塌陷,碎石尚未落地,便已被散開的劍意碾成粉末。
劍始很快又是一劍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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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一點寒芒先至,隨後萬千劍影驟然鋪開。
這一招比之先前又有不同,劍路看似筆直,實則暗藏千百種偏轉變化。
只要顧少安稍有閃避之意,那些後續的劍影便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群一樣,瞬間追咬而上,將他周身一切退路徹底封死。
可顧少安卻像是早已看透了這一劍的後續。
他不退反進。
一步踏前,身形幾乎貼著劍始的劍鋒切入那片最危險的區域之中,緊接著兩指下壓、翻轉、輕挑,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只是眨眼之間,劍始那鋪展開來的漫天劍影便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掐住了喉嚨,後續變化硬生生被截斷了大半。
劍始心中一震。
他猛地抽劍變勢,劍鋒由刺轉撩,再由撩轉斬,劍勢層層遞進,如浪疊潮湧,幾乎沒有給顧少安留下任何喘息空隙。
可顧少安依舊不見慌亂。
接連百招,劍始所用的劍法用出的劍意都已經是多達數十種。
並且每種劍法都已然是達到了域的層次。
可任憑劍始如何出手,劍招如何變化,顧少安卻如在自家院落之中拈花踏青般從容應對。
反倒是顧少安看似隨意的還擊,每每都讓劍始心中掀起一陣後怕。
看的一邊的張三丰都忍不住心驚。
要知道,天下武者能夠在一門劍法上達到域的層次,絕對足以稱劍法宗師。
像是劍始這樣,從戰鬥到現在所用的劍法,每種都達到了「域」的層次,甚至都能夠引動天地之力和天地之勢,哪怕是張三丰此前都不敢想。
若是換了張三丰自己,面對劍始這樣繁多的精妙劍法,同等境界的情況下絕對撐不過十招。
「可惜,遇見的是顧小子這樣的妖孽啊!」
一旁的張三丰尚且有如此感覺,更別說劍始本人了。
越是打,劍始心中越覺悶。
明明他手握寶劍,明明他劍意更盛,明明他每一式劍法都足以輕易斬開山嶽、撕碎大地,可在顧少安面前,這一切卻像砸進棉絮里的重拳,落不到實處。
又是一劍斬落。
顧少安指鋒迎上。
「叮!」
轟鳴再起,四周塵浪翻騰。
借著這股碰撞後炸開的餘波,劍始終於順勢向後退出數丈,腳尖連點地面,方才穩住身形。
他沒有立刻繼續進攻。
而是站在翻卷塵煙之外,胸膛微微起伏,面色沉凝地看著顧少安。
此時此刻,他眼中的怒意雖未消散,可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壓不住的驚疑。
「不對……」
劍始緩緩開口,聲音比先前低沉了許多。
他死死盯著顧少安,像是要將後者從裡到外徹底看透。
「怎麼會,這麼多的劍法,這麼多的劍意,為何你總能夠在第一時間應對?難道說這些劍法你全部都會?」
這句話出口時,山風正好卷過山巔。
捲起顧少安衣袂,也捲起他指尖那一縷尚未散去的淡金劍氣。
顧少安聞言,只是輕輕抬眸看了劍始一眼,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也在此刻愈發明顯了幾分。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只是一步。
可這一腳落下時,卻像是整個人都順著山風、順著氣機、順著劍始方才那一瞬心神波動中露出的縫隙,直接切了進去。
張三丰站在遠處,眼中只見顧少安身影微微一晃,原地那一道淡淡殘影甚至都還未徹底散去,人卻已經逼近到了劍始身前。
沒有驚人的聲勢。
沒有繁複的變化。
顧少安只是抬起手,以指代劍,對著劍始輕輕一點。
可就是這看似簡單到了極點的一指,卻讓劍始渾身寒毛在剎那間猛地炸起。
快!
太快了!
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快,而是那種將「刺」這一式中的所有奧妙、所有精髓、所有鋒銳都凝成一點後的極致之快。沒有半分多餘的轉折,沒有絲毫浪費的鋪墊,仿佛自顧少安起手的那一刻,這一指就已經註定會落到劍始面前。
這一指,幾乎道盡了劍法之中「直刺」二字的真意。
劍始有心應對。
可當他的心念剛動,顧少安那一指已經到了。
倉促之間,劍始只能猛地錯身橫移,險之又險地避開胸口要害,同時手中長劍本能般一抖,劍尖如毒蛇吐信,朝著顧少安那根被劍氣與劍念包裹的手指點去。
叮!
劍尖與指鋒相觸的瞬間,山巔之上陡然響起一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銳、更凝練的脆鳴。
下一秒,一股一往無前的勢轟然爆開。
那不是單純的勁力。
也不是單純的罡元。
而是顧少安指尖中所蘊含的劍念、罡元、劍勢,乃至於那股「前方有敵,我自一劍破之」的純粹意志,在這一刻被盡數壓縮成一點,再由這一點瞬間爆發。
「轟~」
劍始只覺劍尖上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重衝擊,那感覺仿佛自己點中的根本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柄自九天直墜而下、挾裹著整片天勢撞來的神鋒。
他手臂猛然一震,虎口發麻,腳下竟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可對此刻的劍始而言,這一步卻比先前任何一次失手都更刺眼。
也就是在他退後的這一瞬,顧少安的聲音緩緩響起。
「以意化域雖是劍法至臻,卻非劍道至極。」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很平靜。
可落入劍始耳中,卻比任何劍氣都更鋒利。
「雜而不純,亂而不精。」
「掌握的劍意再多,劍招再妙,不過空中閣樓。」
山巔之上,風聲呼嘯。
可顧少安的話,卻字字清晰。
他並未繼續出手,只是站在劍始前方數步之外,指尖淡金色劍氣吞吐不定,像是隨時都可以再起一劍,也像是根本不急於這一時。
劍招和劍法,固然重要。
可那只是劍道之路上的「術」。
自第三境人劍境後,真正決定一個劍客高低的,便已不單單是劍法的多少、劍意的繁簡,而是那一條路到底走不夠純,夠不夠真,夠不夠鋒銳。
差之一念,失之千里。
這一念若偏了,往後再走千步萬步,也終究只是繞著圈子打轉。
這些東西,張三丰看不出來。
他修的並非純粹劍道,雖能感受到顧少安一直壓著劍始打,也能看出劍始的劍法恢弘、變化繁多,卻並不能像顧少安這樣,一眼便洞穿那繁雜劍勢之下真正的問題。
可顧少安卻看清楚楚。
方才劍始所施展的那些劍招劍式中,不僅僅糅合了不同的劍法與不同的劍意,同樣還裹挾著截然不同的劍道。
死亡劍道的陰冷與寂滅。
無情劍道的冰寒與決絕。
君子劍道的端正與堂皇。
甚至還有其他諸多不同的氣意,或凌厲、或厚重、或飄逸、或肅殺。
這些劍道單獨拎出來,並非不能稱高明。
可問題恰恰就在於——
劍始掌握的劍法,劍意甚至劍道,都太多了。
而且,每一種都只是中規中矩。
對於尋常武者而言,中規中矩,已經足夠不錯。
可對於劍客而言,中規中矩,反而就是最大的錯。
因為劍之一道,從來就不是用來求穩、求全、求圓滿的。
劍者,鋒銳也。
是破,是決,是一往無前,是寧折不彎。
想要真正踏入劍道第五境,道劍境,只有一條路可走。
那便是獨行。
捨棄所有旁支末節,捨棄那些看似能讓自身更圓滿、更全面的東西,只守住最純粹的一條劍道,然後將這一道走到極處,走到絕處,走到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劍」的程度。
唯有如此,方可真正入道。
中庸之道,或許適合儒者,適合治世之人,適合那些講究平衡與圓融的大道。
卻從來不適合劍客。
所以,哪怕劍始壽命悠長,哪怕他是這劍界中第一個誕生的生命體,哪怕他見過的劍、學過的劍、掌握的劍意與劍法都遠超世間絕大多數劍修。
可他的劍道,依舊止步於第四境。
不是不能更強。
而是不夠純。
這些話,顧少安其實不會真正講給劍始聽。
有些道理,說給能懂的人是點撥,說給不願懂的人,不過是廢話。
而眼下,顧少安那一句句聽似平靜、實則已然帶著幾分指教意味的話落入劍始耳中,反倒像是有人當著他的面,將他最引以為傲的自尊一點一點撕開,再狠狠攪碎。
劍始臉上的肌肉都隱隱抽動了一下。
他的眼神由驚疑轉為陰沉,再由陰沉迅速化作一種壓抑不住的暴怒。
「你算是什麼東西——」
他聲音低沉是從牙縫裡一字一字擠出來。
「也配談老夫的劍道?!」
一聲低吼落下,劍始周身劍氣猛然暴走。
霎時間,他體內磅礴劍元與劍意再不保留,像決堤洪水般瘋狂傾瀉而出。
密密麻麻的劍氣自他周身毛孔、經脈、竅穴之間不斷噴涌,轉瞬便在他四周匯聚成一片混亂而恐怖的劍氣狂潮。
緊接著,這些劍氣盡數調轉方向,朝著顧少安暴射而去!
一時間,山巔之上儘是刺耳破空聲。
那無數劍氣像怒龍,像暴雨,像塌陷長空後墜落下來的萬千隕星,每一道都裹挾著盛怒與殺機,仿佛要將顧少安整個人連同他所立之地一併徹底抹去。
可面對這近乎暴走的一擊,顧少安卻只是輕哼一聲。
那一聲極輕。
卻偏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淡漠。
下一瞬,他體內劍念微微一動。
「嗡——」
天地之間,像是有無數細微的金色流光忽然亮起。
起初還只是一點兩點。
可轉眼之間,顧少安身前身後,四面八方,竟已凝聚出萬千如金色柳絮一般的劍氣。
那些劍氣與尋常鋒芒截然不同。
不狂暴,不剛烈,不霸道。
反而輕,柔,緩,散。
像春風裡被吹起的柳絮,像池塘中隨水而行的浮萍,甚至像黃昏陽光下細不可察的金塵。
可就是這樣看似輕飄飄、毫無威脅的萬千金色柳絮,在顧少安一念運轉之下,卻恰到好處地飄向劍始那洶湧而來的劍氣洪流。
沒有劇烈的爆炸。
沒有震耳欲聾的碰撞。
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消融。
劍始那些原本兇猛無比的劍氣,一旦撞上這些金色柳絮般的劍氣,便像利刃陷入無邊軟水,又像烈火落入重重雪海,鋒芒被牽,方向被帶,勁力被散,轉眼便一寸寸崩碎、瓦解、消弭於無形。
遠遠看去,就像一片暴雨撞入了漫天金色風絮之中。
可最終散去的,卻偏偏是那片暴雨。
只不過短短數息,劍始傾瀉而出的洶湧攻勢,竟被這萬千飄散的金色劍氣化解乾淨淨。
顧少安站在原地,甚至連衣角都未被真正掀亂。
他抬眼看著前方氣息激盪的劍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的劍道——」
「還真是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