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質子


  「這個挨千刀的漢奸!」

  沈煉同樣背心發寒,咬牙暗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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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代煤不但是大明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生活物資,亦是冶鐵煉銅等產業中必不可少的戰略物資。

  儘管大明地大物博並不算缺煤,在這之前都可以做到自給自足。

  但是正如鄢懋卿所說,大明的大部分煤礦,都藏於開採較為困難的地下。

  如果韃子找到了這樣的露天煤礦,還得以與大明通貢,那麼在開採成本上必將占有難以想像的優勢,這其中的利益簡直就是難以估量的天文數字!

  與如此驚人的利益相比,鄢懋卿索要的那二十萬兩,的確不算什麼。

  可是他有沒有想過,大明又將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事情最終又會向什麼方向發展呢?

  時代和認知的局限性,雖讓沈煉一時之間難以將未來的事想個通透。

  但他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一旦大明與韃子通貢,還是在這種情況下通貢,韃子一定能夠在短時間內擁有巨量的財富,絕對今非昔比!

  這一刻。

  沈煉心中湧現出一股子強烈的殺意。

  他想在鄢懋卿將那煤礦的位置告知韃子之前將其殺死,阻止事情繼續發展下去,哪怕事後他也必將埋骨他鄉……

  「純甫兄……」

  高拱忽然伸過手來按住了沈煉悄然握緊了長柄酒沽的手,似有千言萬語說不出口,只能用哀求的目光望著他,微微搖頭。

  「肅卿兄……」

  沈煉雖然也疑心高拱與鄢懋卿同流合污,但來到豐州灘後發生的一件小事,還是令他對其有了薛微的改觀。

  畢竟不是什麼人來到韃子的地盤,看見韃子抽打擄來的漢人百姓時,都有上前阻擋的膽量。

  為此高拱的手背上留下了至今還在滲血的鞭痕。

  若非他是此行的使者,此刻只怕已經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這樣的人就算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所以他究竟在幹什麼,這目光究竟是什麼意思,又有什麼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難道此事還另有隱情不成?

  沈煉心中終於產生了一絲遲疑,暫時將酒沽放了下來,換來了高拱從哀求轉為感激的目光。

  ……

  與此同時。

  俺答與一眾韃靼首領臉上已經浮現出狂喜之色,眼中難以抑制的貪婪目光猶如看見了魔戒的咕嚕。

  他們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俺答隨即強迫自己保持著表面上的冷靜,又板著臉正色說道:

  「若你所言非虛,這二十萬兩白銀的確不多……現在你可以將這處煤礦說出來了,待本王驗證之後,不會缺你一兩銀子。」

  「不急。」

  鄢懋卿卻笑了起來,不緊不慢的道,

  「煤礦就在那裡,俺答汗隨時可以命人去采,采出來的銷路才是將其轉化為財富的關鍵所在,我認為俺答汗應該先敲定這個問題。」

  「何意?」

  受自幼生活環境影響,俺答的時代和認知局限性只會比沈煉更大,一時竟沒聽明白在說什麼。

  「我就照直說了吧,如今韃靼以北是無人荒原,以西是人口稀少的西域,以東是以背靠密林的女真,而韃靼人自己僅是牛糞便已夠用,因此煤礦開採出來之後,大明便是唯一的銷路。」

  鄢懋卿徑直來到那副輿圖前面,伸手在上面比劃了一番,方才轉過身來對俺答道,

  「而與大明通貢,自然便是此計的關鍵所在,而能夠促成通貢的唯有我與我身後的大人物。」

  「所以……我方才已經說過,我不怕你們賴帳,只需要你們與我們內外配合,方可一道促成通貢。」

  「配合?如何配合?」

  一個首領忍不住站起身來,開口問道。

  「三件事。」

  鄢懋卿伸出三根手指,條理清晰的說道,

  「其一,悉數釋放此前擄掠的明人百姓;」

  「其二,此前背叛大明投靠韃靼的官員、軍官,全部斬首,傳首京城;」

  「其三,歸還河套!」

  「因你們前些日子南下殺掠朔州、石州,如今大明天子已有意發兵復套,想來此事你們已經有所耳聞,若是沒有耳聞可以立刻派人前去打聽,通貢的難度今非昔比。」

  「唯有你們先拿出足夠的誠意,再有我們上下疏通從中斡旋,才有可能打動大明天子,令其動搖發兵復套的決心,一舉促成通貢之事。」

  「否則一旦大明天子真正發兵復套,兩國刀兵相向。」

  「無論是你們、我們,還是大明天子都將被朝野之中愈演愈烈的國讎家恨裹挾,通貢之事再難促成!」

  「???」

  聽到這裡,沈煉終於驚覺事情的發展方向有些不太對勁了。

  能提出這三條要求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賣國求榮之人啊?

  倘若鄢懋卿真能僥倖促成這些事情……這樣的貪官污吏請務必再給大明多來一些!

  區區二十萬兩銀子,他要不是沒錢,這筆錢讓他來替韃子支付都不是問題,問題是韃子真能答應?

  果然。

  「不可能!」

  一個韃靼首領當即大聲叫道,

  「前兩件事倒是好辦,歸還河套絕不可能,如今河套根本不在我們手上,我們如何歸還?」

  另一個韃靼首領起身補充:

  「說的正是,右翼三萬戶聽命于吉嚢汗,河套被吉嚢汗分給了永謝布萬戶,與我們土默特萬戶無關,我們怎麼能歸還不屬於我們的東西?」

  「恕我直言,有了這片煤礦,再開通貢之路,土默特萬戶必可在短時間內崛起,迅速稱霸大漠。」

  鄢懋卿笑道,

  「因此河套日後必定是俺答汗的囊中之物。」

  「所以這第三件事只需俺答汗答應,並送去一名質子攜帶國書穩住大明天子即可,剩下的事自有我們設法斡旋。」

  「???」

  沈煉再次怔住,腦子裡面嗡嗡作響。

  要地不成,咋又話鋒一轉讓韃靼獻上質子了呢?

  這個傢伙簡直就是商業鬼才,真是一環扣著一環。

  他也就是沒有選擇從商,而是選擇了科舉,否則只怕到了哪都能迅速成為巨富商賈吧?

  不過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聰明之處!

  有了功名再去經商,來錢豈不是更容易,就像這次,經商又怎能如此輕而易舉的一口氣賺下二十萬兩銀子?

  「!!!」

  高拱心中同樣像是裝了一口不斷迴響的大鐘,以致頭皮發麻。

  雖然事到如今,鄢懋卿所做的一切,大方向上都與當初和他說過的奇謀保持一致。

  但是這些細節上的事情,鄢懋卿卻並未說過。

  因此高拱心中說不出慶幸,慶幸此前將這個奇謀泄露給了皇上,慶幸鄢懋卿被迫親自前來辦這件事。

  若換做是他自己來辦。

  只怕這奇謀只會按部就班的進行,絕對無法做到像鄢懋卿此刻這般既要又要,端的是將每一處細節都做到了極致。

  此刻他終於後知後覺。

  鄢懋卿竟然從故意在大同軍官面前泄露「復套」之事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今天!

  他就那麼空著手而來,將包括當今皇上在內的所有人都算計其中,虛空營造出了這樣一張可以讓他獅子大開口的底牌。

  最可怕的是,就連這張虛空營造的底牌,他也絕非空談。

  「復套」他同樣是認真的,勢在必得!

  這簡直就是他娘的藝術!

  令人賞心悅目、又讓人自慚形穢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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