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三鮮
掀開鍋蓋那一刻，是柴火鍋氣托著咸香醬鮮氣一同撲面而來的味道。
「閨女，娘做的飯香不香？」
崔秀蘭雖然對自己的做菜手藝很有信心，但是時隔一千年再次給自己的崽做飯，她心裡倒生出幾分忐忑來。
鐵鍋內的沙濃湯汁正咕嘟嘟的冒著泡，這樣的湯底拌三碗米飯都不為過。
畢竟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二閨女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鍋里的菜，隨後快速低著頭不著痕跡的吞口水。
「香，娘做的菜一定好。」
崔秀蘭發現這孩子不敢看她。
小櫻桃對她很明顯的生分了不止一點，是很多很多，她在她面前說的話，做的事，一律小心謹慎。
過度的高敏感察言觀色全部都在指明她的小櫻桃從來都沒有在這個惡婦手裡過過好日子，惡婦對她非打即罵，從九歲那年開始，家裡的活都是這樣一個小孩子來干。
從前多愛圍著她耳邊，掛著她的脖子嘰嘰喳喳說話的小百靈鳥，如今卻只有隻言片語。
作為母親，崔秀蘭心臟一陣陣的抽痛。
崔秀蘭盛菜很熟練，鍋勺就這麼似龍游般在鍋里擺動，三下五除二就把半鍋的菜全部盛好裝盆，再看鍋里，乾淨的只剩下一點點掛壁的醬汁。
她做事主打一個乾脆利落，絕不拖沓。
她崔秀蘭除會做菜之外也很會吃，人生名言有一:有毛的不吃撣子，有腿的不吃板凳，大葷不吃死人，小葷不吃蒼蠅。
只是現在暫時落魄了而已。
一道金光閃過，只有她能看見的眼前景中，神書菜譜翻動了！
第二頁——大鍋滷菜。
滷菜好啊，所需食材一欄有葷有素，而且分量不小。
或許。
留下他們一家夠吃的，剩下的大部分可以去鎮上擺攤售賣。
畢竟神書只能出食材，不能直接出錢，有了錢家裡大小事項都好說，尤其是小孫女的滿月宴，到時候也得擺個三桌，都是要用錢的地方。
正好讓他們知道她崔秀蘭也是寵孫女的。
崔秀蘭按耐住內心的雀躍。
她分別夾了一塊土豆和茄子到小碗裡微微晾涼一些，青椒這東西她不能確保二閨女會喜歡，所以就沒夾。
先是一塊糯糯的土豆，「來，我閨女第一個嘗！」
「娘……」
幾乎是沒等這孩子身體拒絕，崔秀蘭這邊一筷頭就把土豆塞進了她嘴裡，笑著道，「咋樣，好吃不？可能有點咸，主要是還得配飯吃，這菜配飯娘保證好吃。」
「孩子，你要是喜歡，娘以後變著花樣給你做，今日是地三鮮，明日給你做滷菜，你可是娘的小櫻桃。」
宋念娣嘴裡咀嚼著土豆，雙眼泛紅含淚。
太香了。
自打娘在爹那昏迷醒來後，就一直是她做飯，雖然後來嫂子進門後也會做，但她再也沒吃過娘的手藝。
時隔九年，她吃到了，可是娘說過......
就在崔秀蘭著急這孩子哭了時，只見宋念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求您別把我賣給西村的老鰥夫，馬上要秋收了，娘把我一人當兩人用都可以，閨女只想在家伺候娘跟弟弟們。」
崔秀蘭一驚，賣？
孫女也說過類似的話，一個兩個的，她又不是人販子。
「我從前經常說要賣了你嗎？」崔秀蘭鎮定問道。
宋念娣顫巍巍點頭。
惡婦曾經確實想要賣過宋念娣一次，那是在她十五歲，可是這姑娘太瘦，又不說話，人家以為是啞巴，瘦的又不好生養，就又退了回來。
自打那以後，惡婦就曾對著她的臉說過一句話，「死丫頭怎麼這麼瘦！還被人退錢退回來，趁那有錢的老鰥夫還沒死，遲早把你餵胖了再賣出去！」
如此一看，她竟記了這麼久。
所以她在對她示好，給她吃菜時，二閨女才會如此應激，害怕。
崔秀蘭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滯在空中，她心裡五穀雜糧，五味雜陳。
她不敢貿然對這個孩子好，依她的性子怕是又要自個兒內耗，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看來想要改變二閨女，不能著一時之急，她裝作從前惡婦的口吻，「快起來，以後不准再說賣了不賣了這種話，要是讓外人聽了，以為我這個娘多畜生。」
「娘，我不是故意這麼說惹娘生氣的，娘不是……」
「行了。」崔秀蘭裝作不耐煩，掀開煮豆菽飯的蒸屜，瞬間一股熱氣掀騰，家裡那點米根本不夠這麼多張嘴吃的，熬粥還行，只能煮點雜豆飯。
她將菜撇到盛好的飯碗裡，「去端給你弟妹，她剛出月子身子弱，這菜也算是有油水，先吃飽了補補力氣。」
當然這一點飯怎麼能把消耗的都補上，崔秀蘭想到鎮上遠就算買補藥也要到晚上才能喝上，正好這神書變出的豬油還有半罐，拿去村里換點紅糖和雞蛋，窩個紅糖雞蛋先簡單補補。
見娘又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宋念娣雖然心裡隱隱不舍，糾結不已，可是卻意外的踏實，她偷偷長舒一口氣，「知道了娘，我這就端給弟妹。」
等二閨女離開，小灶房裡頭只剩下四處飄的菜香，還有獨自坐在小板凳上惆悵的崔秀蘭。
老二這事，容她再想想！
西屋。
「弟妹，娘晌午做的地三鮮，讓我給你端過來。」
陳青梅剛抱著小奶娃吃過奶，頗為虛弱的倚靠在床邊養神，聽見聲音又聞到香氣立馬抬頭看去。
「二姐來了，這飯是娘讓端來的？」陳青梅有些不可置信，婆婆平時大腿翹二腿啥也不干，坐等吃喝伺候就罷了，怎麼可能突然做起飯，還讓給她端來。
「是娘讓的，娘從前就很會做菜，弟妹你快嘗嘗，可好吃了，要不我餵你？」
姑媳倆在這個家關係算是最好的，說起話來，也比較親近。
「二姐你幫我抱著點孩子。」
說實話，她也早就飢腸轆轆了，接過飯碗，迫不及待的嘗了一口。
沙糯口感和香味在口中炸開，平日裡沒味兒的豆菽飯竟然也變得好吃了許多！
早就聽承宣說婆婆早些年可會做飯了，還到鎮上王家做過幫廚，沒想到是真的。
「好吃，這都是啥，我咋沒見過？」陳青梅努力克制吃相，問道。
……
這邊，小四方桌擺在院裡那棵杏樹下，這個季節枝葉繁茂，能遮大片的蔭涼。
崔秀蘭將飯菜端上桌，支使老三端豆菽飯，老四端碗拿筷，聞了好久香氣的倆人也難得十分配合。
剛到桌前就迫不及待的坐下夾菜。
其他人還沒動就夾菜，崔秀蘭左右開弓狠狠拍了老三老四的手背。
「哈斯……疼！」二人吃痛一聲。
「飯桌上沒一點規矩，誰教的你們？」崔秀蘭質問。
老三老四看看崔秀蘭，「是娘說的我倆是家裡的男人，想怎麼吃怎麼吃。」
「……」
崔秀蘭一時間語塞。
行吧，老惡婦亂教的，這迴旋鏢都扎她身上了。
崔秀蘭左右看看，只見這小姑娘窩在柴火堆在地上亂劃著名什麼，「銀花，快洗洗手喊你二姑來吃飯了。」
奶奶從來都不讓她上桌的，可今天奶奶主動喊她吃飯，宋銀花心裡開心，應聲道，「好！」
陳青梅本也想下床，但被崔秀蘭以養身子給拒絕了。
一張小方桌坐滿了人。
「娘，這是啥菜？」老三好奇道。
老四夾起一塊土豆，「這是姜吧，娘你炒一鍋姜做什麼？這東西最難吃了。」
炒一鍋姜，崔秀蘭是有多想不開。
「這是土豆不是姜，這個是茄子，這個綠色的是青椒，一起炒叫地三鮮，學娘這樣，拌在飯上吃。」崔秀蘭耐心的一一介紹完，便開始拌飯。
其他人也開始有模有樣的學。
隨後紛紛狼吞虎咽。
嘴角的醬汁都捨不得擦，用舌尖舔舐乾淨。
荒年有吃的就不錯了，誰又會浪費那看似不起眼的一星半點？
一盆菜吃的更是乾乾淨淨，原本只是用來填飽肚子的豆菽飯也爭搶的差點不夠吃。
期間老二一直不主動夾菜，只埋頭吃豆菽飯，崔秀蘭硬是一把搶過碗往裡頭盛了冒尖的菜，故作生氣道，「吃乾淨。」
宋念娣頓頓的看向娘，隨後低頭道，「知道了。」
老三老四相視一眼，從對接上的目光里一致覺得娘這是打算讓二姐吃飽了好嫁出去換禮錢。
他的新房子能蓋了。
他的新琴要到手了。
崔秀蘭道，「這菜其實最配白米飯，配著熱烘烘顆顆分明的白嫩大米才叫一絕。」
老三吃飽了，「白米飯？我們哪吃得起啊，不過老五肯定頓頓是白米飯，跟著爹日子是比我們好。」
「老五這小子，比我們有福。」老四吃飽喝足，摸著肚子懶懶的靠在杏樹上。
看著這兩條不成器的鹹魚干，崔秀蘭真想扔出去換柴火，正好儲備幾個月後過冬。
混球兒子，吃飽了開始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