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分潤
許向前心中念頭電轉。
派個人?
明面上,是怕他一個山里獵人不懂長途運輸的門道,派個老師傅來幫襯。
暗地裡,這就是一雙隨時盯著自己的眼睛。
這趟買賣,掙了錢,這人是見證,確保王老虎那三成利潤一分不少。
要是出了事,這人也能第一時間撇清關係,甚至……在必要的時候,處理掉自己這個「麻煩」。
許向前的後背泛起一絲涼意,但臉上卻毫無波瀾,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
「王局長想得周到!我正愁這路上沒人搭把手,一個人確實心裡沒底。」
他答應得太快,太乾脆,反倒讓王老虎準備好的說辭卡在了喉嚨里。
王老虎深深看了他一眼,這小子,要麼是真傻,要麼就是個通透的聰明人。他更傾向於後者。
「行,你明白就好。」
王老虎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搖把子電話,笨拙地搖了幾圈,對著話筒沉聲喊道:「餵?給我接運輸隊,找孟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片刻後,一個低沉的聲音應了。
王老虎沒半句廢話:「老孟,來國營飯店一趟,馬上。」
沒過五分鐘,雅間的門被敲響了,不輕不重,三下。
「進。」
門開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臉像是被長白山的風霜雕刻過,布滿細密的皺紋,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沉穩,看人的時候不帶任何情緒,仿佛在看路邊的石頭。
手上厚重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這人一進來,目光先是落在王老虎身上,微微點頭,然後才掃過許向前,眼神平淡無波,一閃而過。
「局長,找我?」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沙啞,簡短,沒有多餘的起伏。
「老孟,給你介紹一下。」王老虎指著許向前,「這位是許向前同志。縣食品公司派他去南邊採購一批……特殊物資。路途遠,你開上隊裡那輛老解放,陪他走一趟。」
孟江的目光再次投向許向前,這一次,多停留了兩秒。
許向前立刻站起身,伸出右手:「孟師傅,你好,我叫許向前。這趟要辛苦您了。」
孟江看著他伸出的手,遲疑了一下,才用自己那隻粗糙得像砂紙的手,和他輕輕握了一下,一觸即分。
「孟江。」他只說了自己的名字,便再無下文。
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
許向前心裡有了譜。這種人,要麼是真性情如此,要麼就是城府極深。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好對付。
王老虎對孟江的反應很滿意,他繼續道:「老孟是我們運輸隊最好的司機,山路、雪路,什麼道兒沒跑過?有他在,你路上能省不少心。」
這話是說給許向前聽的,也是說給孟江聽的。
「但是,」王老虎話鋒一轉,從抽屜里拿出兩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拍在桌上,「醜話我也得說在前面。」
他拿起那份介紹信,遞給許向前。
「這是縣食品公司採購科的介紹信,通行路條我也給你辦好了。從你走出這個門開始,你就是食品公司的採購員許向前,不是什麼林場打虎的英雄。」
許向前接過那兩張紙。
「我王老虎,只負責給你這身『皮』。路上遇到任何事,查車的、找茬的、黑吃黑的,你自己解決。解決了,你是功臣。解決不了,你就爛在外面。」
王老虎的語氣冰冷如鐵,「到時候,我只會對上面匯報,我局派出的司機孟江,連同一個叫許向前的採購員,在任務途中失蹤了。聽明白了嗎?」
「明白。」許向前將文件小心折好,貼身放進懷裡。這東西,比他的命還重要。
「好。」王老虎似乎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和試探,身體往後一靠,長出了一口氣。
「最後,說說分錢的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這趟買賣,所有的本錢,路上所有的花銷,都算你的。我只出這些公文和一個人、一輛車。回來之後,刨去所有成本,純利,我拿三成。」
許向前幾乎沒有猶豫:「成交。」
這個分配方案,看似他占了大頭,拿七成。但實際上,王老虎是穩賺不賠。他付出的,僅僅是幾張蓋了章的紙,和一個人的使用權。
而許向前,要承擔所有的資金投入、路途風險,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可許向前更清楚,沒有王老虎這三成,他連出縣城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去南方發財了。
「那就這麼定了!」王老虎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老孟,你現在就帶許向前去隊裡,檢查一下那輛『大解放』,需要什麼,缺什麼,趕緊置辦。天黑之前,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
「是。」孟江再次點頭,惜字如金。
協議達成,許向前也不再耽擱,沖王老虎點點頭,便跟著孟江走出了國營飯店。
一出門,壓抑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流動的風吹散。
長白山交通大隊。
運輸隊的院子很大,停著幾輛半新不舊的卡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柴油味和機油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孟江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領著許向前來到院子角落裡的一輛綠色解放卡車旁。
這輛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車頭的「解放」二字油漆都有些剝落,但車身擦得乾乾淨淨,輪胎看起來也很紮實。
「車沒問題。」
孟江檢查完,下了結論,「說說你吧,要帶些什麼?」
「篷布要加厚的,最好兩層,路上風大雨大。繩子要最粗的麻繩,越多越好。吃的,多準備點乾糧,鹹菜、餅子。再帶兩個大軍用水壺。」
許向前有條不紊地說出自己的要求。
他打過獵,知道在野外,最可靠的就是這些基礎物資。
孟江聽完,點了點頭。
許向前提的要求,全都是跑長途的老手才會注意到的細節。
看來,這個年輕人,也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行,我去庫房領。」
孟江說完,轉身就走。
許向前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車,是王老虎的。
人,也是王老虎的。
這一趟遠行,自己就像是坐在別人車裡的乘客,司機想往哪兒開,甚至想什麼時候把自己扔下車,自己都沒有太多反抗的餘地。
不行,必須得有自己的底牌。
他摸了摸懷裡那份沉甸甸的介紹信,又想起了家裡等著他的秋莎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這一趟,只能贏,不能輸。
誰要是敢擋他的路,就算是王老虎派來的這尊「活菩薩」,也得給他掰斷了胳膊腿兒!
跟孟江分開,許向前沒有在縣城裡多待一秒。
他心裡揣著一團火,腳下生風,大步流星趕回了二十里外的林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