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油耗子
「急啥?」
他手一抬,往下那麼一壓,跟塊沉甸甸的石頭似的,硬是把李衛那快要炸開的火氣給摁住了。
「人,跑不了。」
李衛和張虎都愣了。
跑不了?
油箱都見了底兒,天都大亮了,還能不跑?倆人心裡跟貓抓似的。
許向前眼皮都沒撩他倆,自顧自蹲在那片刺鼻的油漬跟前。
手指頭懸在半空,沒碰地,就那麼虛虛地比劃著名,像是在描一幅旁人看不見的畫兒。
「瞅這兒,」他指尖戳向油漬最厚實、最凌亂那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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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點子炸開的,不是一溜線兒滴答下來的。抽油的管子拔得太急,八成是桶滿了,手一哆嗦,油才潑出來這麼多。貪!貪到想把油箱底子都刮乾淨嘍!」
他直起腰,溜達到院門邊兒上,眼神兒像把細齒梳子,在踩得稀爛的泥地上篦過來、篦過去。
李衛和張虎跟著瞅,就看見一片亂七八糟的腳印子,啥門道也瞧不出來。
「這兒。」
許向前腳尖點了點一處幾乎被踩平乎的淺印子,「有車軲轆印。不是咱那大卡車的,忒窄。像是板車,再不濟就是改裝過的三輪子。」
他眯縫起眼,像是把當時那點兒事兒在腦子裡一點點兒拼湊起來。
「這邊印子比那邊深,車上壓著沉傢伙。得手了,是從這邊兒,貼著牆根兒,推出去的。」他下巴頦朝一個方向努了努。
孟江狠狠嘬了口煙,菸頭在他指頭縫裡一明一滅。
他在這街面上混了小半輩子,自以為三教九流的門道門兒清,可眼前這後生的本事,讓他覺著自己像個剛進城的二愣子。
這哪是看啊,這簡直是把當時那點事兒在他眼前頭又演了一遍!
許向前最後把目光釘在了那高高的院牆上。
他走到牆根兒,仰脖兒端詳了會兒,手指頭戳向牆頭一塊磚縫。
「那兒,有新刮的痕。牆根底下這點兒不起眼的青苔,讓人踩踏過。」
他下了結論,那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兒:
「一個人先翻牆進來,從裡頭把大門搗鼓開,外頭少說還有倆同夥推車接應。攏共仨人,興許四個。是個老油條團伙。」
李衛和張虎徹底啞巴了。
臉上跟挨了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軍分區掛了號的偵察尖子,愣是讓火氣沖昏了頭,連最基本的現場都沒顧上看。
而許向前,這個他們以為就槍法準的獵戶,卻用這教科書似的偵察活兒,把他們這些「科班出身」的給比了下去。
「那還等啥!」
張虎反應過來,拳頭「哐」地砸在牆上,「順著車軲轆印追啊!就算天大亮了,他們也跑不遠!實在不行就報官,請派出所的同志幫著查!」
「報官?」
許向前終於扭臉兒瞅了他一眼,那眼神兒沒半點責怪,卻有種看透一切的冷清。
「完了呢?派出所立案,發協查通報,滿世界去踅摸一輛不知道啥模樣的板車?」
他搖搖頭,話裡帶著點毫不掩飾的譏誚:
「敢在軍分區招待所眼皮子底下伸手,你覺得他們會蠢到把油拉回自個兒家去?」
「這會兒油早進了黑市,車子也早拆零碎了或者藏得嚴實了。咱現在鑼鼓喧天地一查,只會把蛇徹底驚跑,一根毛兒都甭想再摸著。」
「打草驚蛇,最蠢。」
這六個字,跟六個脆生生的耳光似的,扇在李衛和張虎臉上。
新兵連頭一天就學的東西,這會兒忘了個一乾二淨。
孟江把煙屁股摔地上,鞋底碾得稀碎,嗓子眼兒發啞:
「向前說得在理。這幫油耗子,比泥鰍還滑溜。派出所抓了放,放了抓,根本斷不了根兒。他們有自個兒的銷贓道兒,找不著道兒,就等於沒抓著人。」
許向前給了孟江一個讚許的眼神,隨即目光就轉向了招待所那棟小樓。
整個事兒的分量,在他心裡頭已經悄悄挪了位置。他不再操心那幾個小毛賊,盯上了他們背後那張網。
「孟大哥,你在這兒人頭熟。招待所的趙老闆,為人咋樣?嘴嚴實不?」
孟江一愣,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老趙?本分生意人,膽兒比兔子還小。出了這事兒,這會兒估計腿肚子都轉筋了,就怕你們追究他。」
「那就好。」
許向前抬腳就往招待所辦公室走,李衛和張虎趕緊跟上,孟江猶豫了下,也跟了過去。
他們心裡頭都覺著,許向前要乾的,絕不只是逮賊那麼簡單。
招待所的趙老闆果然跟孟江說的一樣,四十多歲的胖子,正滿頭大汗地用塊手絹擦腦門子,看見許向前他們進來,胖臉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幾位領導,這事兒……這事兒真不賴我啊!我這院牆都加高了,誰承想這幫天殺的……」
「老趙,我們不是來追究你責任的。」
許向前截住他的話頭,語氣挺溫和,甚至還扯了把椅子讓他坐下。
這反常的溫和勁兒,比吼叫更有分量。
趙老闆屁股蛋子只敢挨著半個凳子沿兒。
「就想跟你打聽個事兒。」
許向前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珠子盯著趙老闆的眼睛,「咱這正陽縣,偷來的柴油汽油,一般都往哪兒銷?誰收?大概是個啥價碼?」
趙老闆的臉「唰」一下白了,嘴唇直哆嗦,「這……這我哪兒知道啊!我可是正經買賣人……」
「老趙。」許向前聲音冷了下來,伸出一隻手,輕輕拍在趙老闆肩膀上。
那力道不大,趙老闆卻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烙鐵燙著了。
「車,是在你招待所丟的油。這事兒,往大了說,你跑不了。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大,就想拿回我們的東西。」
「你給我們指條道兒,我們自個兒去解決。可要是我們解決不好……」
許向前頓住了,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那可能就得請公安同志來,公事公辦了。到時候,恐怕就不是丟幾桶油這麼簡單了。」
赤果果的威脅。
趙老闆那點心理防線「嘩啦」就垮了,汗珠子跟黃豆似的從腦門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