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終於低頭了!


  宣旨的大太監正是朱棣心腹王景弘。

  他深知方孝孺秉性,見李子城如此識趣,也不欲為難。

  他將卷好的聖旨遞到李子城手中:「李先生,陛下格外開恩,請您往翰林院任編修一職。雖是七品微職,亦是浩蕩皇恩了。」

  翰林院編修,雖只七品,卻是無數狀元郎夢寐以求的清貴位置,非科甲頂尖人物不可得。

  李子城面露感激:「有勞公公回稟陛下,學生李子城,謝主隆恩!」

  「好說。車駕已為方先生和李先生備好,既然旨意已領,就請二位隨咱家即刻啟程,赴翰林院上任吧。」

  

  「公公,今日孝陵灑掃還未……」

  李子城遲疑道。

  王景弘笑著擺擺手:「李先生無需掛心,陛下已另遣人手接替二位。孝陵之事,不勞二位費心了。」

  就這樣,方孝孺與李子城被請上了寬敞的四駕馬車。

  這規制,放眼整個大明,已是極高的禮遇。

  車內暖爐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方孝孺解下大氅,看著李子城,喟然一嘆:「子城,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李子城連忙搖頭:「老師言重了。能侍奉老師左右,是學生的福分。」

  「唉,」方孝孺望向車窗外,神情複雜,「想當初,為師一時意氣,幾乎累得所有門生故舊盡遭牽連……如今樹倒猢猻散,只有你,還守在這茅屋之中。患難之際,方見人心啊。」

  短短數月,經歷了從雲端跌落塵埃,又自絕境重獲新生,這位老人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李子城只是陪著笑了笑,並未多言。

  馬車行得極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方孝孺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致,眼中浮起一絲追憶之色。

  「當年先皇召我入朝時,坐的也是這般穩當的馬車。那時門生濟濟一堂,妻兒亦在身側……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你師母她們,是否還有重聚之日。」

  聽聞老師這番感慨,李子城心中暗道:「老師倒是個長情之人,如今顯達了,還惦記著家中老妻。」面上卻絲毫不露。

  他明白老師心事,主動請纓道:「老師若實在掛念師母,待咱們在翰林院安頓妥當,學生便立刻動身去浙江,將師母接來團聚!」

  方孝孺卻搖頭嘆息:「我性情剛直,易得罪人。她們跟著我,反倒成了拖累,平白受我連累。子城,你的心意老師領了,只是這事……還是罷了。」

  「老師此言差矣!」李子城懇切道,「您如今是天下文士仰望的泰山北斗,更是編修大典的掌舵之人。從今往後,再無人敢尋您和師母的麻煩!此事學生定會安排周全,老師只管寬心便是……」

  馬車一路駛向南京翰林院。

  院中早已堆滿如山典籍,幾乎無處下腳。幾名編修正指揮著小太監們搬書,另有人按門類登記造冊。眾人忙得腳不沾地,誰也沒留意院外停下的車駕。

  忽聽門外一聲高唱:「翰林院大學士方孝孺方大人到——!」

  這一聲,如同在滾油里潑了瓢水。院中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

  他們早聽說朝廷要派新的大學士來,都猜測是位擁立新帝的顯貴,萬沒想到來的竟是名滿天下、傳聞中已遭大難的方孝孺!

  眾人慌忙放下手中活計,紛紛湧向院門。這些寒窗苦讀多年才躋身翰林的學子,多少個孤燈長夜裡,是方孝孺的文章給了他們力量。如今得見這位文壇巨擘,豈能不親迎?

  霎時間,翰林院百餘人齊聚院中,目光灼灼望向門口。

  李子城先跳下車,眾人見他年輕,皆露疑惑——方大學士怎會是少年郎?

  李子城恍若未見,轉身從車上扶下一位身披狐裘的清癯老者。雖未著官服,但那身經霜傲骨的氣度,卻如鶴立雞群。

  一見方孝孺真容,院內眾人齊齊躬身下拜,聲如潮湧:「學生等拜見方先生!」

  這百餘人中,有皓首窮經、考中功名卻蹉跎翰林院多年的老儒,亦有初入仕途的年輕俊彥。他們多是寒門出身,縱有滿腹經綸,也常因無人引薦、無錢打點,困守於此。

  見眾人如此大禮,方孝孺連忙抬手:「諸位不必多禮!老朽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承蒙朝廷錯愛,忝居此位。編修這部大典,乃千秋大業,還需仰仗諸位同心戮力!」

  「我等願聽先生差遣!」

  「好,好!都快快請起吧!」

  在方孝孺再三示意下,眾人才紛紛起身。

  王景弘見方孝孺態度不似先前牴觸,便上前道:「方大人,這翰林院日後便由您主理。若有何需用之物,只管吩咐手下內侍,朝廷自會酌情恩典。」

  「嗯。」方孝孺只略一頷首。

  「您與李先生的住處,也已安排在這院內。您原先的府邸尚在封存中,重開需些時日,不過大人放心,老奴定當盡心辦妥。」

  「有勞公公。」

  方孝孺對翰林院同僚謙和有禮,對王景弘卻甚是疏淡。王景弘也不著惱,叮囑了隨行內侍幾句,便帶人回宮復命去了。

  編修《永樂大典》絕非易事。

  雖號稱囊括古今,卻需去蕪存菁,絕非全盤照抄。

  院中堆積如山的典籍,皆是朱棣登基後搜羅自四海,其中不乏傳聞中的孤本秘笈。光是分門別類,便需耗費大量時日。

  這些瑣碎事務,方孝孺盡數交由手下編修打理。

  他自己則與幾位翰林院的老宿儒一起,親自甄選、裁定哪些內容可入大典。

  雖對朱棣心懷芥蒂,但事關文脈傳承、福澤後世,方孝孺做起事來,卻是嘔心瀝血,一絲不苟。

  自那日起,師徒二人便常住翰林院中。李子城雖通文墨,於古籍一道卻涉獵不深。他謹守前言,只專心侍奉老師起居。

  這夜,李子城忽從夢中驚醒,披衣坐起,見窗外月已中天,夜深人靜。院中其他有家室的編修早已散去,偌大翰林院,除了幾個值夜的年輕編修,便只剩他們師徒。

  李子城放心不下老師,起身想去看看。走到方孝孺窗下,卻見屋內一點豆燈猶亮。

  他輕叩房門:「老師?」

  屋內傳來方孝孺的聲音:「是子城?」

  「是學生。」

  「外面涼,快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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